二人从糖烟酒公司出来时，已经到了正午。
张卫平一手提着装烟酒的网兜，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副食袋子。
佩兰则抱着那两盒牡丹图案的什锦糖，像捧着什么宝贝
两人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各要了碗刀削面。热腾腾的面汤下肚，才觉出这一上午的疲累。
李佩兰从布袋里掏出个鸡蛋糕，掰了一半递给张卫平：“尝尝看，和咱们县里卖的有啥不一样。”
张卫平咬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更暄软，甜味也足。”
李佩兰小口吃着蛋糕，眼睛却不时瞟向那两盒什锦糖，“这糖盒子真好看，到时候摆酒席，每桌放一碟，多体面。”
吃完饭，他们回招待所退了房。
张卫平把所有的东西归置到两个大包里，斜挎在肩上。
李佩兰想分担一个，被他拦住了：“不重，我背着就行。”
回县城的长途客车一天有两趟，一趟早上七点发，一趟下午两点，二人早早就订了下午这趟。
坐上车，李佩兰靠在他肩头睡着了，脑袋一颠一颠，看样子累极了。
张卫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五个小时的车程，回到县城时，天已擦黑。
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火，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张卫平先把李佩兰送回家。
“这些东西你先拿回去。”他把装着零食的布包递给她，“糖留着咱们办事用，其他零嘴你分给团里姐妹尝尝。”
李佩兰接过布包，尤豫了一下：“烟酒你带回去吧，搁我这儿不象话。”
张卫平点点头，看着她进了家门，才背着剩下的东西往家走。
张家的小院里飘出饭香。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二妹蹲在地上摘菜，父亲坐在台阶上抽着烟。
“回来啦？”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他肩上的包，“这么沉，买的啥？”
张卫平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方桌上，一样样往外拿：
“给兰兰买了件结婚穿的红裙子，还有皮鞋、手表。这些是从省城带的烟酒零食。”
二妹好奇地凑过来，拿起一包汾酒巧克力：“哥，这是啥？”
“巧克力，你尝尝。”
张卫平掰了一块递给她，又给父母各掰了一块，“省城副食市场买的，咱们县里少见。”
父亲咂摸着巧克力的味道，眉头微皱：“甜得发苦，有啥吃头。”
张卫平笑着摇摇头，开始讲起省城见闻。
当说到烟酒利润时，他情绪高涨，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我仔细看了，烟的种类很多，省城比咱们这儿便宜。要是能弄回来卖，一条能赚不少。”
“烟酒本钱在哪里？还不会走，就想跑了。”
父亲听到他的高谈阔论，立刻泼来冷水：
“你想得倒美。烟酒都得通过县里糖烟酒公司统一调配，咱们小卖部每月就那么几条烟的份额，有啥卖啥，哪由得你挑三拣四。”
这话象一盆凉水浇在张卫平头上。
他这才想起，如今私营经济萌芽不久，很多商品依然实行配给制。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爸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母亲盛好饭，招呼大家上桌。
吃饭时，张卫平一直沉默着。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般好高骛远，看不上小本买卖，总想着一步登天，结果栽了大跟头。
“静坐常思己过”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老话，暗暗告诫自己。
饭后，二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哥，你走的这两天，咱们的瓜子都快卖完了。好些人来问还有没有。”
母亲也接话：“可不是，隔壁王婶还说咱们炒的瓜子特别香，她闺女媳妇儿可爱吃了。”
张卫平心里一动。他原本打算明天去糖烟酒公司看看能进到什么货，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妈，咱家那个小铁炉子你收哪儿了？”
“好好的在西房放着呢。”
“明天我把它搬到小卖部门口，”张卫平眼里重新燃起光亮，“咱们现场炒瓜子，香味能飘半条街，不愁没人来买。”
父亲闻言，难得地点点头：“这主意实在。”
夜深了，张卫平躺在炕上。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他想起李佩兰试穿红裙子时明媚的笑容，想起省城批发市场里熙攘的人群，想起父亲那句警醒的话。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第二天一早，张卫平把那个生铁炉子搬到了小卖部门口。
炉火生起来时，附近的小摊贩们都好奇地围过来。
“卫平，这是要做啥？”
“现炒瓜子，”张卫平往铁锅里倒进生瓜子，“等炒好了大家尝尝，看香不香。”
铁锅与铁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瓜子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他把化开的盐水均匀的倒了进去，又不断挥动铁铲，直到水分蒸发，盐味均匀的包裹每粒瓜子。
“出锅咯——”他吆喝一声，将炒好的瓜子倒进笸箩里。
二妹立即端着大笸箩放在小卖部门前的桌子上，脆生生地喊道：“新炒的盐瓜子，快来尝尝看呐！”
正好赶上长途客车的候车旅客多了起来，被这香气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捏起一颗尝了尝，眼睛一亮：“真香！咋卖的？”
“三毛一杯，五毛两杯。”张卫平指了指旁边摆着的搪瓷杯。
这价钱便宜，立即有人掏钱。二妹利落地用报纸折成三角包，一杯杯装给客人。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尤豫道：“能便宜点不？我少买点尝个鲜。”
张卫平抓了把瓜子塞进孩子兜里：“你先尝着，觉得好下次再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卫平！”
张卫平抬头，看见二舅扛着个麻袋，满头大汗地挤进来。
“你要的麻子我给你送来了。”
二舅放下麻袋，抹了把汗，“今年麻子收成好，这些你先卖着，不够我再给你送来。”
张卫平心里一暖，连忙招呼二舅坐下，倒水递烟。
问清了价钱，张卫平当场给二舅掏钱，“上次说好了，这回您必须收下，以后卖的好，还得二舅帮我在村里收。”
说完，也不等二舅推拒，立刻开始炒麻子。
不一会儿功夫，新一锅麻子出锅，香气更加浓郁。
炒熟的麻子会爆开，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放小炮仗似的。
炒麻子这个小零嘴，小小的一粒，会嗑的人塞一把进嘴，不一会儿功夫就能嗑出一堆麻子壳。
香味比瓜子还浓，越吃越上瘾。
“这个咋卖？”
“麻子两毛一杯。”张卫平边炒边答。
“给我来两杯瓜子、一杯麻子。”
二妹高兴地包好三包炒货递过去。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买。
二舅看着这热闹场面，笑得合不拢嘴：“卫平成家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肯下力气干活了。”
张卫平听了这话，多少有些汗颜。
前世的他，把众人的忠言劝导当做耳旁风，从不肯脚踏实地。
张卫平心中下定决心，手里活计也不停，继续炒制下一锅原味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