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临近，两家越发忙碌起来。
李老栓给女儿置办的家具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屋：
时下流行的白色组合柜，纯原木打的沙发刷上红漆，配套的茶几，桌面是一整块大玻璃。
还有八铺八盖的大红绸缎被褥，以及各色生活用品，诸如暖瓶洗脸盆等等。
当地的习俗是男方家迎娶新媳妇过门，三天后女方家办回门宴。
诸如此类的婚仪，从主事和媒人嘴里说出，直把张卫平听的头大。
置办烟酒糖果婚宴事项，发喜帖，支应女方来人量房，抽空还得照看小卖部生意，炒制瓜子。
张卫平最近十分忙碌，连和李佩兰相处的时间都比平时少了。
焦糖瓜子的出现，很是震惊了一下往来的顾客，甜咸口的新味道瞬间俘获了众人的味蕾。
即使售价比五香还要贵点，众人的接受度也很高。
陈建州两位大客户也各下了订单，张卫平这段时间简直忙得团团转。
李佩兰这头也很是忙碌，省里的王老师下来指导剧团工作，她作为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也陷入了高强度的学习中。
直到婚礼前夕，一切准备妥当，两人终于抽空来了个小小的约会，以解数日来的思念之苦。
午后，两人手牵手在河堤上散步。
初夏的县城，微风里带着暖融融的气息，轻轻拂过河堤上的垂柳。
荡起的枝稍刮过肩膀，柳絮轻扬，在午后的阳光下飘散。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散步，手牵着手，指尖传递着数日未见的思念。
“这些天累坏了吧？”
李佩兰侧头看他，眼里满是心疼：
“你又要照看买卖，又要张罗婚事，人都瘦了。”
张卫平捏了捏她的手心：“不累。一想到要娶你，浑身都是劲儿。”
河水在阳光下泛起波光，几只燕子掠过水面，留下浅浅的涟漪。
他们在堤岸的一处石阶上坐下，肩挨着肩。
“家具都置办齐了，你爸妈真是费心了。”
张卫平望着远处的柳树：“那套组合柜真好看，放在咱们新房正合适。”
李佩兰把头靠在他肩上，沉默了片刻，她轻声问：
“平哥，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张卫平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眼前闪过前世的种种。
那些孤独的夜晚，空荡荡的院落，还有女儿疏离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转头看着她，目光坚定：
“我会好好经营买卖，你安心唱戏。等过两年，咱们生个孩子，最好是闺女，象你一样漂亮。”
李佩兰脸一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跟你生孩子”
“我都想好了。”张卫平握紧她的手：
“等咱们生意好起来，就把新房加盖两间，给你弄个练功的房间。再买台录音机，你想听什么戏就录什么戏。”
“真的？”李佩兰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张卫平语气笃定，“我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主意。别人能过上好日子，咱们也能。”
日头渐渐西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一刻气氛悠长而安宁。
“平哥，”李佩兰突然轻声说，“其实我不图你挣多少钱，只要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张卫平心头一热，想起前世她离婚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独自拉扯孩子的艰辛。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兰兰，”他郑重地说，“我张卫平这辈子，定不负你。”
晚风拂过，柳叶飘落下一片，悠悠荡荡地落在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
李佩兰把头靠在他肩上，嘴角漾起甜甜的笑意。
这一刻，什么婚事繁杂，什么排练辛苦，都化作河面上淡淡的水汽，消散在初夏的晚风里。
唯有彼此手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1987年5月27日，农历五月初一。
宜出行、嫁娶、入宅、会亲友。
早上，天还没亮透，张家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张卫平穿着崭新的白衬衫黑裤子，胸前别着大红绸花，被一群发小好友簇拥着站在院当中。
江明今天特意请了假，穿着笔挺的制服给他当伴郎。
“平子，紧张不？”江明替他整了整衣领。
张卫平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哪还顾得上紧张。”
吉时一到，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最前头是请来的鼓乐班子，唢呐吹得震天响，后面跟着骑自行车的年轻后生们，车把上都系着红绸。
张卫平坐在借来的小轿车里，手心微微出汗。
车队刚到李家胡同口，就被一群媳妇姑娘拦住了。
“新姑爷来了！要想接新娘子，先过我们这关！”一个年轻媳妇笑着喊道。
张卫平赶紧落车，掏出瓜子糖果分给大家：“各位姐姐妹妹行个方便。”
“光有这个可不行！”一个圆脸姑娘伸手，“红包拿来！”
江明连忙递上准备好的红包。
妇女们拆开一看，里面包着崭新的五毛钱，这才笑逐颜开地让开一条路。
到了李家大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张卫平上前叩门：“爸，妈，我来接佩兰了！”
门内传来李佩兰堂妹的声音：“姐夫，想接我姐，先唱个歌听听！”
张卫平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当地的小调：“想亲亲想的我心花花乱”
他唱得认真，门内门外笑成一片。
唱完又答了对联，念了保证书，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新房里的情景更是热闹。
李佩兰穿着那套大红色的西装裙嫁衣坐在炕沿，低垂着头，只能看见白淅的脖颈和盘发上的大红饰品。
炕沿边围满了年轻姑娘，个个眼里带着狡黠的笑。
“鞋！新娘子鞋藏哪儿了？”江明带着伴郎们开始翻找。
张卫平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新娘子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他看见李佩兰悄悄对他眨了眨眼，嘴角抿着一丝俏皮的笑。
“找到一只！”一个伴郎从衣柜顶上摸到只皮鞋。
另一只却怎么也找不着。
最后还是个小孩子得了红包，指着炕洞说：“在那里面！”
原来姑娘们把鞋藏在了烧火添柴的炕洞里。
张卫平单膝跪地，小心地给他的新娘穿上鞋。
起身时，他轻声说：“兰兰，我来接你了。”
李佩兰的脸更红了。
按照规矩，新娘子要由兄弟背出门，进婆家之前脚不能落地。
李佩兰的大哥李晋生蹲下身，小心地背起她。
在跨出门坎的那一刻，李佩兰突然回头望了一眼，眼圈微微发红。
张卫平紧紧跟在一旁，低声说：
“离得这么近，你要是想家，咱俩下午就能回来，你给我偷你爸的旱烟叶子抽。”
“噗嗤……”李佩兰听了忍不住笑出来，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唢呐吹响。
新娘子被扶上小轿车，嫁妆车跟在后面，大红的喜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亮眼。
车队缓缓驶出胡同，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张卫平握着李佩兰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别怕。”他轻声说。
车队绕着县城主要街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张家小院前。
这里早已宾客盈门，张志文和尹玉凤穿着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