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十三的早上，县城中心的几条主街上已经人声鼎沸。
一年一度的冬季庙会大集，是这小县城入冬前最盛大的热闹集市。
空气中飘散着炸油条的香气、糖人焦甜的味儿。
远处还有牲畜市场隐隐传来的腥臊气。
热闹的气息混杂着，蒸腾出独属于这个年代鲜活滚烫的生机。
张卫平家的摊位，依旧是上次那个丁字路口的黄金地段。
这个摊位可是费了张志文九牛二虎之力，上次他家的热闹买卖，眼红的不止一家。
光张志文单位就有好几个家属想要租这个地段
天还是蒙蒙亮时，江明和李晋生就蹬着借来的板车，把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几大包货物拉了过来。
尹玉凤和卫华紧随其后，几人手脚麻利地卸货、支起桌板，将衣服分门别类在焊好的钢筋上挂好。
厚厚的条绒布和花色棉布卷，整齐码放在摊位靠前的桌板上，尹玉凤的剪刀、木尺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卫华则把那些秋衣秋裤按颜色款式叠放，针织衫和牛仔裤用衣架撑起。
而那十二件价格不菲的登山服，被她慎重地挂在了摊位最显眼的位置上。
衣服鲜亮的色彩，在晨光里，泛出区别于普通棉布的华丽光泽。
太阳一露头，庙会便真正开了锣。
人流如潮水般涌来，摊位的空隙很快被填满。
正如卫华所料，他们家这小小的衣摊，一开张就迎来了络绎不绝的顾客。
秋衣秋裤成了最抢手的货品。
不少妇女上手一摸那厚实柔软的棉布料，再问个价钱，几乎少有尤豫的。
“给我拿两套，一套男的一套女的。”
“这男士加厚螺纹领子的，给我来一件，就要藏青的！”
李晋生腰间挎着那个黑色腰包，收钱、找零，手指翻飞，嘴里还时不时搭两句吉祥话，忙得额头见汗，脸上却始终带着笑。
条绒布和棉布摊位前，尹玉凤也忙得不可开交，量布、裁剪、报价，动作干脆利落。
江明也没闲着，卫华或尹玉凤需要什么货，他立刻就能从堆栈的包裹里准确翻找出来，顺便把被顾客翻乱的衣服重新整理挂好。
与秋衣秋裤的热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几件挂着的登山服。
不过，问价的人还确实不少。
“这衣服厚实，是啥料的？看着真不错！”一个年轻女人摸着厚实的登山服，眼里流露出喜爱。
“这叫登山服，里头是鸭绒毛的，特别暖和，你看，外面这层还能拆洗。这是外头最时兴的样子。”
卫华立刻上前热情的介绍起来。
“多少钱？”
“九十五。”
女人咂了下舌，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摇摇头，转身去看旁边十几块钱一件的针织衫了。
类似的情景一上午上演了好几次，但一听到价钱，都是摇摇头走开。
毕竟，九十多块，差不多得花一个普通人一个月还多的工资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人流稍缓。
江明趁着喝水的工夫，凑到正在清点秋衣裤库存的卫华身边：“卫华，那登山服……问的人挺多，可一件没出去。六百块呢，压着这么多本钱……”
他话没说完，但担忧显而易见。
卫华清点完手里最后一件，抬头看了看那几件依旧挂着的登山服，神色倒很平静：
“江明哥，别急嘛。这才一上午，大集刚开始呢。你想想，兜里真揣着闲钱来赶集的人，哪会一上来就花掉？”
“他们得把整个大集逛遍了，货比三家，最后才可能下决心买。咱们这几件衣服，就不是给着急穿的人准备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几件登山服，眼里闪过一丝思索：“不过，这么挂着，是有点不起眼，显不出好来。”
中午，几人轮流看摊，匆匆吃了带来的干粮。
卫华跟尹玉凤交代了一声，便挤出人群，朝县中心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百货大楼里她那个相熟的小姐妹。
两人费力地抬着两个半旧的衣服假模特，那是百货大楼服装柜台用来展示时装的，木头架子撑着，光秃秃的。
“哎哟，可算搬回来了！”
卫华额上带着细汗，脸上却带着笑。
她跟小姐妹道了谢，又塞给对方几个新进的、亮闪闪的发卡和头花，小姐妹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卫华挑选出两件登山服，分别套在了两个假模特身上。
臃肿的衣服被模特的身架一撑，立刻显得挺括起来。
红色的鲜艳夺目，烟灰的沉稳大方，拉链拉好，帽子整理端正，往摊位最前方一摆，效果立竿见影。
下午的人流更胜上午。
果然，新的展示方式带来了转机。
一个穿着呢子短大衣围着红色纱巾的年轻姑娘，在摊位上看了很久，终于指着那件穿在假模特身上的红色登山服：“这件……我能试试吗？”
卫华眼睛一亮，利索地将衣服从模特身上取下，帮着姑娘穿上。
姑娘对着摊位里的穿衣镜，左照右照，拉链拉了又拉开，反复摩挲着袖口和帽檐上的绒毛，眼里满是挣扎和喜爱。
“这颜色衬你，精神！过年穿正好。”卫华在一旁适时地说。
“就是……太贵了。”姑娘咬着嘴唇，“便宜点行吗？我诚心要。”
两个岁数相仿的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讨价还价，最终以八十八块的价格成交。
姑娘顿时喜笑颜开，赶紧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数出厚厚一沓票子，又凑了些毛票，仔细数了两遍，才递给旁边一直候着的李晋生。
李晋生高声唱收：“好嘞！红色登山服一件，八十八元！”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卫华细心地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递给那个年轻姑娘。
看着第一件登山服成功售出，江明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张卫平这时也赶了过来，他刚从几个村的代销点收完帐回来。
“今天买卖怎么样？”张卫平从人群里钻进摊位，开口询问。
“今天买卖真不错，你看。”
李晋生悄悄的拉开腰包的拉链，露出个小缝。
里边已经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零钱。
张卫平一看，乐了：“那感情好，我也刚收帐回来，得赶紧回门市里入帐。”
说着，拍了拍大衣靠近胸口的位置，还冲大舅哥使眼色。
“那你忙你的去，咱们摊子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