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平这个午觉睡得很踏实，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老爹已经不在炕上。
再一转头，就看到炕梢那边，母亲和媳妇正低着头，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片忙碌。
“妈，佩兰，你们这是……”
张卫平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啦？”
佩兰抬头看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妈要给门市里屋拼个花门帘，我俩正裁布头呢。”
尹玉凤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儿子：
“睡得跟个小猪似的，你爸上班走都没惊动你。正好，平平，帮妈去那屋把缝纴机搬出来。”
缝纴机在卫华卫莲姊妹俩那屋，卫华平时不回家住。
冬天为了省点炭，那屋就没烧火，卫莲搬来跟父母一起睡。
“哎！”张卫平应了一声，利索地爬下炕。
家里这台缝纴机是一台老式脚踏缝纴机，分量颇重，张卫平费了点力气才搬出来，又找了一块抹布仔细的擦拭干净。
尹玉凤搬了个凳子坐过去，转手轮，踩踏板，梭心绕线，然后就是酣畅淋漓的抖脚。
真是世界破破烂烂，妈妈缝缝补补。
张卫平坐在一边，摩挲着台面：“这台缝纴机，小时候我当书桌趴在上边写作业，还能不停地蹬脚踏。当时觉得可好玩了！”
“是啊，你们姊妹三个，每天下了学写字都要抢一回。”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带着怀念。
“这台缝纴机，还是你爸盖起这三间正房那年，给我买的。”
尹玉凤慢慢地开口，声音不高，象是说给孩子们听，也象是说给自己听。
“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几十块，要养活咱们一家，还要寄回老家一部分，还得供你们仨上学，紧巴巴的。”
“正房盖好没多久，他就不知道从哪儿省出来钱，把这家伙什给搬回来了。”
她抚摸着缝纴机侧面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商标：
“那时候，这可是咱这巷子里头一份！妈靠着给人裁剪衣裳，也能挣个油盐酱醋的钱出来。”
说到这里，尹玉凤的眼角笑出了细密的皱纹，带着被岁月和记忆熨烫过的满足。
张卫平听着，他心里暖融融的，接口道：
“就是那会儿馋，家里没啥零嘴。我们姊妹仨馋得受不了，就跑去榨油坊，蹲在人家墙根底下，等人家榨完油剩下的麻襂，趁热捡点碎渣渣吃，觉得可香了。”
（麻襂：榨油后剩下的油渣饼）
佩兰听得有些惊讶：“麻襂？那东西不能吃吧，不涩啊？”
“涩！怎么不涩！”
张卫平也笑起来：“可那时候肚子里没油水，就觉得那油香味特勾人。还有一回，更逗。”
他转向母亲：“妈，您还记得不？我姥娘做的炒面，一吃到嘴里就往出喷面粉。”
“有一回她往里头掺了点白糖，那叫个香啊！卫华偷吃，结果吃得太急，面粉进嘴又干，噎得脖子伸出去二里地，打嗝打个不停。”
尹玉凤接话：“咋不记得？”
“后来华华吃了太多炒面，消化不了，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最后还是你爸背着她去卫生所打了针才缓过来。”
想起这事儿，尹玉凤就忍不住想笑：
“为这事儿，你姥娘又好气又好笑，说以后炒面都得放柜子里锁起来。”
张卫平继续揭大妹的短：
“卫华也是个嘴馋的，记吃不记疼，后来还把家里的莜麦面当成炒面偷出来吃，尝见味道不对，还问我是不是因为没放糖的过？”
说到这儿，尹玉凤指着儿子笑骂：“你还说，你那会儿也没少偷吃，你们姊妹三个，全是小馋鬼！”
屋里登时充满了愉快的笑声。
张卫平接着说起：“还有一回，我姥娘家村里河滩那块儿沙地上，有个老汉种的香瓜。”
“我领着卫华和卫莲去偷人家的香瓜吃。”
他的思绪飞远，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看瓜的老汉中午歇晌在瓜棚里睡午觉，我就让卫莲放风，领着卫华溜到人家田里偷摘香瓜。”
“结果卫莲这个小丫头被那老汉养的大黄狗给吓着了，当场就哭的哇哇的，我赶紧抱上她就跑。”
说到这里，张卫平就觉得好笑：“卫华还挺精干，都跑出去一截了，又掉头回去想把瓜捡回来，结果……”
佩兰好奇的追问：“后来咋了？你们仨偷到香瓜了吗？”
张卫平清了清嗓子，示意媳妇说了这么多，有点口渴了。
佩兰当即领会，赶忙给他到了一杯晾好的茶水端来。
看他惬意的品了一口，佩兰追问起来：“平哥，你快说，后来咋回事？”
张卫平不紧不慢的放下搪瓷杯，接着开口。
“后来，卫华就把那老汉养的狗给引来了，我们仨不仅没偷到香瓜，还被狗撵着满村跑。”
他绘声绘色的讲起童年趣事：
“你是不知道，这村里的狗，平时都是成群结队的，那叫个呼朋引伴，我们当时屁股后头有六七条狗撵着！”
“卫华路上跑丢一只鞋，脚底板被石子儿磨疼了，嗷嗷的哭。”
“还是二舅发现我们仨被狗撵，拿着棍子才把那群狗给赶跑的。”
“后来还是二舅把卫华弄丢的那只鞋给找回来，当天晚上还领着我去偷回好几个香瓜呢！”
尹玉凤笑骂道：“我知道这事儿，那哪里是偷的！那是你二舅后来给人家担水浇地，才给你们兄妹把瓜换回来！”
张卫平接着讲起了二舅锄地的间隙，领着他们几个小孩儿偷吃人家地里种的嫩豌豆。
五六月份的豌豆正是最嫩最甜的时候，不仅里头的豌豆粒好吃，就连豆荚都是脆甜的。
“二舅领着我们几个小的，往人家的豌豆地里一蹲，一边摘一边吃，真是美味极了！”
“他家巧莲明明跟我一样大，却是个文静的，从来不参与我们的偷吃行动，还悄悄跟二妗子告状！”
尹玉凤乐呵呵的接话：“你二舅也是的，闺女那么大了，还天天领着你们几个满村胡闹，真是惯的没样子。”
“就是可惜你二舅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姑娘，还嫁到了外地，以后有个头疼脑热有没个孩子在身边……”
说到这，尹玉凤语气有些低落。
弟妹生这个闺女艰难，伤了身体再不能生育，两口子把这个闺女儿金珠银宝似的养大，结果还嫁去了外地……
张卫平赶紧安慰老妈：
“说的好好的，咋还伤心上了，二舅这不还有我呢吗？以后咱给二舅老两口接来城里住，还怕头疼脑热没人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