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平话音刚落，对面女方父亲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把手里捏着的旱烟杆往桌沿上敲了两下，敲掉些并不存在的烟灰，耷拉着眼皮，声音粗嘎：
“大人商量正经事，你个后生娃娃插什么嘴？懂不懂规矩？”
这话说得不客气，屋子里瞬间静了一静。
女方几个亲戚互相递着眼色，江家老两口更是神情紧张，江婶的手下意识抓住了老伴的袖口。
张卫平脸上依然挂着营业性的笑容，非但没恼，反而象是听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一样态度从容。
他不慌不忙地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撕开锡箔纸，拇指在烟盒底下一弹，几支烟就齐齐探出头来。
“叔，您消消气，咱先抽根。”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先从女方父亲开始，挨个给桌上的男人们递烟。
那红塔山的烟盒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红得有些扎眼。
女方父亲原本还想端着架子，可眼睛瞥见那过滤嘴上的商标，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烟递到跟前，他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张卫平擦燃火柴，凑上去帮他点着。
女方父亲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那紧绷的脸色似乎随着这口烟松动了一丝。
轮到女方的叔叔、姑父，乃至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媒人，张卫平都一视同仁地递上。
轮到坐得稍远的一个中年妇女，好象是女方的一个婶子，张卫平也客气地示意了一下，那妇女摆摆手表示不抽。
可等张卫平转身给江叔点烟的空档，眼尖的瞥见，那婶子飞快地把面前桌上的红塔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在手心里。
骼膊一抬，那烟就消失在她臃肿的棉袄袖口，估计是滑进棉袄里了。
张卫平心里当即嗤笑一声，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当没看见。
这才真是上不得台面，没规矩的人家。
他坐回自己的凳子，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
“规矩我懂，叔。可您也看见了，我江叔江婶，那是最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见过今天这……嗯，这么齐全的阵仗。”
他目光在满屋子女方亲戚脸上扫了一圈，意思不言自明。
“江明单位管得严，请不下假，回不来。可我兄弟的大事不能眈误啊，是不是？”
张卫平拍着大腿：“这才让我这个当‘侄儿’的，陪着两位老人过来，就是怕他们嘴笨心实，说不清楚，反倒耽搁了两家结亲的好事。”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又和软。
这时，女方的叔叔，嘴里叼着张卫平给的烟，眯着眼开口了，语气带着试探：
“后生，话说得挺好听。可这彩礼的事儿，是两家结亲的头等大事，你能替江明家做了主？”
张卫平闻言，往后靠了靠，翘起了二郎腿，手指随意弹了弹烟灰，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瞧您说的，这有什么做不了主的？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钱。”
“不是大钱？”
女方父亲刚被烟缓和一点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声音拔高。
“不是大钱你们家拖拖拉拉不给个准信？耍着我们家慧珍玩呢？”
白慧珍听到自己名字，也抬起头，抿着嘴看向张卫平，眼神里有些委屈和不满。
“叔，您别急啊！”
张卫平吐了个烟圈，慢条斯理地说：“今天来，不就是给准信儿来了么？”
他话锋一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直坐在后面没什么存在感的白慧珍身上，语气变得温和了些。
“慧珍妹子，江明跟我提过，说你想来我那兰平门市当售货员？”
白慧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迟疑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女方母亲反应极快，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夸张的热情：
“哎哟！我说呢！看这气派！原来你就是兰平门市的老板啊！我去过你们门市好几回哩，那买卖红火的，可真真是咱县里头一份的！”
她这话一半恭维，一半倒是实情，眼睛里的光都热切了几分。
张卫平谦虚地摆摆手：“婶子过奖了，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他接着又把头转向白慧珍，象是拉家常一样，开始描绘起来：
“我说小白啊，江明那新房，虽说是旧了点，可今年我叔才刚翻新过，家里收拾的崭新。”
“家具都给你打好了，全是实木的，沉实着呢。江明还跟我说了，等忙过这阵，就去省城，给你搬一台双缸洗衣机回来！带甩干的那种。”
白慧珍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张卫平继续加码：“江明的工作，你是知道的，铁路上正经单位，稳定而且收入也不错。”
“他脑子活络，跟着我偶尔倒腾倒腾，也能挣上外快。等明年，指不定大彩电、电冰箱也就都给你置办上了。”
“他们铁路系统，那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我听说啊，”
他压低了点声音，显得消息很可靠：“他们单位效益好，以后能给职工分房呢！要是分下来，那可是省城的楼房！”
“你嫁过来，用不了两年，说不定就能跟着江明搬进省城住大楼房了！那日子，还不是享福？”
他描绘得绘声绘色：“省城铁路上的单位房，听说都是带厨房厕所的，自来水直接接到家里，拧开水龙头就有！”
“冬天还有集体送的暖气，不用自己烧炉子起炕火，屋里从头暖到脚。到时候，你再在省城找个轻省班上着，那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城市人了。”
这一通大饼画下来，不仅白慧珍听得眼神发直，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连旁边几个女方亲戚也都露出艳羡的神情。
江家老两口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彼此交换着茫然的眼神，儿子单位有分房这好事？他们咋从来没听江明提起过？
女方父亲却冷哼一声，把抽到屁股的烟蒂狠狠按在破搪瓷缸里：
“说得比唱得好听！那都是没影儿的事！猴年马月去？眼下，这些先放一边，就说这彩礼钱，一千块！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给，还是不给？啥时候给？今天必须给个痛快话！”
张卫平不理会女方父亲抬杠，继续对着白慧珍好言好语：
“江明是士官转业回来的，铁路上那是拿他当干部培养的，等以后，你也跟着当领导夫人，多风光的事儿！”
张卫平还在口若悬河，女方亲戚里，那个刚才藏烟的婶子，或许是觉得自家这边气势不能弱，突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我可听人讲过，这士官转业听说光转业费就不少呢！按理说，家里是有点底子的。这彩礼统共才要一千块，拿得这么不痛快，该不会是……根本没把我们珍珍当回事吧？”
这话可谓诛心。
白慧珍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眼圈也跟着红了，方才那点对省城生活的憧憬瞬间被委屈和怀疑取代，看向江家父母的眼神都带上了怨气。
张卫平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收了起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目光锐利地扫过女方家众人，最后落在泫然欲泣的白慧珍身上。
“这位婶子，”
张卫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冷意和讥诮。
“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合著这彩礼，得全数留在娘家，才叫当回事？那我倒想问问，满县城您去打听打听，谁家嫁姑娘，是这么个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这彩礼，要是慧珍妹子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带回小两口的新家，甭说一千块，就是再多点，江明也愿意给！可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