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腊月的脚步就明显急促起来。
在腊月初四这天清晨，张家全家六口人穿戴齐整，热热闹闹的赶到了县汽车站。
虽是寒冬腊月，呵气成霜，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坐上清晨第一班开往省城的长途班车，随着引擎发动，班车缓缓驶出车站。
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县城街道，一家人的省城之旅正式开始了。
车里暖气不足有些冷，但挤在一起的家人却觉得暖烘烘的。
张卫平和佩兰坐在稍后，佩兰紧紧抱着她的白色皮包，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现金。
班车驶出县城，上了省道。
起初一段路，还能看到不少轰隆隆的拉煤大卡车，走过之处不时掉落下零星煤块，就连路边的积雪也黑黢黢的。
又开出好一段距离，才逐渐离开了煤车密集的局域，视野开阔起来。
车窗外，入目一片北国冬日风光。
湛蓝色的天空下，大地一片银白，远山近野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路边的白杨树笔直高挺，像用墨笔勾勒在宣纸上。
阳光洒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大地苍茫一片，景象堪称波澜壮阔。
不过，对于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这样的雪景早已是见惯不惯的冬季日常。
看久了，眼睛被雪光刺得生疼，反而有些疲乏。
“阳光太晃眼了。”
张卫平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景，伸手拉上了车窗旁那副有些发旧的蓝色布帘，将刺目的雪光挡在外面。
车厢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馀落车轮摩擦路面和发动机的嗡鸣声。
困意袭来，张卫平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盹。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到了省城后的采购清单和买彩电的计划。
旁边的佩兰却没什么睡意。
她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白色皮包。
皮包是上次张卫平从省城给她买的，款式新颖，皮质柔软，她平时宝贝得很，压根舍不得背出来。
这次出远门办大事，她才郑重地拿出来。
此刻，皮包沉甸甸的分量提醒着她里面装着巨款，足足好几千块现金。
第一次随身带着这么多钱出远门，佩兰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紧张，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班车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覆雪的村庄和田野。
终于，在正午时候，远处出现了省城轮廓。
“到了！快到了！”
卫莲最先欢呼起来，扒着车窗使劲往前看。
晋省因为拉煤车众多，路况堪忧，整个上午一路的颠簸早已是人仰马翻，这会儿终于到了地方，全家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张卫平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
跟上次他和佩兰来省城时住那家简陋小招待所完全不同，张卫平这次提前就打算好了，要住得好一点，让全家人都体验一下。
班车驶入省城汽车站，一家人提着行李下了车。
省城的喧闹和繁华扑面而来，让卫华卫莲看花了眼，连张志文和尹玉凤也忍不住四下打量。
张卫平叫了两辆人力三轮车（的士太稀少，且出没地点多是高档消费场所），报了地址。
车夫轻车熟路，载着他们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最后在一栋气派的高楼建筑前停下。
楼体是浅色马赛克瓷砖通铺，大门是高大明亮的玻璃门，门楣上“云山饭店”四个金色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了，就是这儿。”张卫平付了车钱，率先拎起行李。
一家人站在饭店门前，除了张卫平，其他人都不自觉地有些局促。
尹玉凤仰头看着这高大的楼房，又看看那光可鉴人的玻璃门里透出的华丽灯光和地毯，忍不住拉了拉身边老伴的衣角，悄声说：
“他爸，这……这地方一看就贵得吓人！住一晚得多少钱啊？咱们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两晚就行了，这太浪费钱了！”
她的声音虽小，但走在前面的佩兰还是听到了。
佩兰回头，挽住婆婆的骼膊，轻轻拍了拍自己怀里的白色皮包，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和安抚：
“妈，放心吧，带够钱了。平哥说了，咱们难得来一次，要住就住好点，舒舒服服的。钱挣来不就是让咱们日子过好的嘛。”
张志文倒是比老伴想得开。
他看着眼前这气派的饭店，又看看身边能干沉稳的儿子和温柔孝顺的儿媳，心里那股自豪感和跟着儿女享福的坦然占了上风。
他乐呵呵地拍了拍老伴的手背：“玉凤，听孩子们的。咱们这把年纪了，还能跟着来省城，住这么好的地方，是福气！走走，进去瞧瞧，开开眼！”
说着，他反而主动迈步，好奇地打量起饭店大门旁摆放的盆景和装饰品来。
卫华和卫莲两姐妹，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
她们长这么大，头一次来省城，就能住进这么富丽堂皇像宫殿一样的大宾馆，简直像做梦一样！
两人紧紧挨着嫂子佩兰，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嫂子，这里面有电视吗？”
“地板怎么这么亮，都能照见人影了！”
“那个亮晶晶的大吊灯好漂亮！”
张卫平看着家人的反应，心里觉得很有趣。
他领着大家走进大厅。
温暖的气息和淡淡的好闻香味立刻包围过来。
大堂里边装修富丽堂皇，漂亮的宜兴咖啡色大理石装饰，大理石花池里摆放着鲜花。
那尊古色古香的汉白玉牧女雕像更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总服务台后面站着穿着笔挺制服，面带微笑的服务员。
靠墙的沙发上，坐着几个看起来象干部或出差人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
相比于家人的局促，张卫平神色自若地走到总台，递上父亲单位开好的介绍信。
总台的服务人员很快办好了一家人的入住手续。
当听到“三间标准间，每间32元一晚，共住两晚”时，尹玉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被这个价格震撼到了。
这几乎相当于县城普通工人将近半个月的工资了！
张志文也暗暗咋舌，但面上努力保持着镇定。
张卫平却对这个价格不以为意。
经历过信息爆炸的后世，他见识过更豪华的酒店和更高的消费水平。
在他看来，这云山饭店虽然在这个年代算省内顶级，但也就是中规中矩的涉外宾馆标准。
张卫平当场爽快地付了押金和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