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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痕(1 / 1)

痕烬赋

痕者,岁月之辙,心魂之印也。《说文解字》云:“痕,瘢也。” 其形藏于瓦甓,其迹隐于草木,其色浸于风霜,其味融于悲欢。非春之萌蘖,非夏之葱茏,非秋之摇落,非冬之封藏,独以斑驳之态,藏万古幽思。昔庾信赋《枯树赋》,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崔护题《题都城南庄》,吟“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余独爱痕之烬——非灰烬之烬,乃旧痕磨尽、新痕又生之烬,是时光刻过的疤,是心事烙过的印,如古砚残墨,如断弦余音,缠于人怀,挥之不去,任你几番擦拭,终是入骨三分,在每个雨打芭蕉的黄昏,每个霜侵鬓角的黎明,悄悄漫开,将人间的聚散与浮沉,都揉进一抔土、一扇窗、一声叹息里。

去年谷雨,余辞家西行,欲寻一处古宅,访痕之真意。行囊载《洛阳伽蓝记》《东京梦华录》,履踏苍苔,身沐晓雾,自钱塘之滨,至巴蜀之麓,所过之处,残垣处处,旧迹斑斑。领路者为青城山深处一隐者,姓苏,号“寻痕居士”,着素色葛衫,须发如霜,步履轻缓,语带松涛之气。居士曰:“君欲寻痕,当往‘青溪古村’。此村乃唐宋旧寨,今尚存残垣旧宅,与古柏共枯荣。其间痕意最浓,可感岁月之磋磨,可悟人生之幻变。” 余谢之,递以新茶一壶,居士浅酌,笑曰:“寻痕当如品茗,淡方能识得草木之魂;忆旧当如听雨,静方能听得时光之语。”

一 古宅残窗

沿青溪古村小径西行,路皆青石板,覆以苍苔,踩之“窸窣”,如岁月低语。道旁古柏参天,枝桠虬曲,如苍龙探爪,树皮皲裂,刻满鳞纹,叶虽苍翠,却仍带着风雨的斑驳。时有山雀栖于枝间,“啾啾”数声,划破寂寥,旋又归于沉寂。晨雾渐起,白蒙蒙如轻纱,缠于屋脊,将黛瓦粉墙晕染成水墨长卷,虚实相生,意境悠远。

行约三时辰,遥见前方山麓隐有屋宇轮廓,苏居士指曰:“此即‘温氏旧宅’也。” 趋近观之,只见断壁残垣,散落于荒草之中,墙体多已倾颓,仅存东厢房一角,窗棂朽烂,露出黑漆漆的木骨,缠满枯藤,似在诉说当年雕梁画栋、人声鼎沸之景。窗台上有一青瓷碗,半埋于尘,碗口残缺,釉色斑驳,碗底刻着“元佑三年”四字,依稀可辨,似在追忆当年红袖添香、诗酒唱和之踪。

余蹲身拂去碗上尘土,指尖触之,冰凉刺骨,瓷面粗糙,裂纹纵横交错,是岁月留下的烙印。苏居士立于旁,叹曰:“昔年此宅,乃蜀中望族温氏所居,楼台高筑,曲径通幽。春日海棠开遍,夏日荷风送香,秋日桂子飘香,冬日红梅映雪。每逢佳节,文人墨客聚于堂中,吟诗作赋,鼓瑟吹笙,灯火彻夜不息。今则荒草萋萋,狐兔为邻,所谓‘世事沧桑,盛衰有数’,莫过于此。” 言毕,取竹笛一支,吹《梅花三弄》古调,笛声清越,穿堂过院,与晨风相和,凄婉动人。

宅角有一古井,井口覆以石板,上生厚苔,石板缝隙间长出几株虎耳草,于阴湿处傲然挺立,散发淡淡清芬。余拨开井边荒草,见井绳残段,朽烂不堪,垂于井壁,似欲诉说当年汲水之人的悲欢。俯身往井中望去,深不见底,唯见云影碎影,映于寒波,清冷孤寂。苏居士曰:“此井千年未涸,见证多少离合悲欢。昔有温氏小姐,与一书生相恋,常于井边幽会,互诉衷肠。后书生赴京赶考,小姐日日于井边守望,终至相思成疾,香消玉殒。井旁那株虎耳草,便是小姐魂魄所化。”

余闻之,心下凄然。取怀中纸笔,欲题诗于窗,然笔锋落处,墨汁凝涩,竟不知何言。晨风骤起,吹乱纸页,落叶纷纷落在纸上,如天然墨痕。忽忆李商隐《无题》诗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遂弃笔长叹,愁绪如井中寒波,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暮色四合,山风更烈,吹得枯藤“呜呜”作响,如怨如慕。苏居士引余宿于东厢房残屋,屋内蛛网密布,尘埃厚积,墙角堆有枯枝,可引火取暖。燃起火堆,火光摇曳,映得壁上残痕忽明忽暗,似有人影晃动。居士煮茶,用井中泉水,茶叶乃山中野茗,味苦回甘。余与居士对坐,品茶论痕,居士曰:“痕之悲,非悲痕本身,乃悲物是人非,乃悲岁月如梭。然痕亦有真味,如茶之苦甘,如酒之醇冽,需静心品味,方能悟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境。” 余默然,唯听火光“噼啪”,风声呜咽,山雀夜啼,种种声响,皆入愁肠。

夜半,月色朦胧,照于残窗之上,窗棂朽烂处,漏进几缕清辉,洒在地上,如霜似雪。余披衣起身,立于残屋门口,看月光洒满古宅,荒草萋萋,残垣寂寂,心中更添怅惘。取怀中箫,吹《长门怨》,箫声凄婉,与风声、草声、虫鸣相融,弥漫于古宅之中,久久不散。

二 断壁残碑

次日天明,别苏居士,继续往村中深处而行,欲寻一处残碑,访岁月之痕。行至午后,见一土坡,坡上立一残碑,半埋于土,碑身断裂,字迹模糊,唯余“贞元元年”“温氏祖茔”等数字,依稀可辨。碑旁有一老叟,须发皆白,身着粗布短褐,正手持锄头,清理碑旁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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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余到来,老叟略一颔首,邀余于碑旁石上小坐。老叟姓温,年逾八旬,乃温氏后人,世代守护此碑。老叟曰:“此碑乃温氏先祖所立,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昔年碑旁有石人石马,华表高耸,翁仲林立,气势恢宏。后经战乱,祖茔被毁,石人石马散落四方,唯余此碑,见证温氏兴衰。” 余望碑身裂痕,问曰:“先生世代守护此碑,不感孤寂乎?”

老叟笑曰:“孤寂者,心之境也。吾与残碑为伴,与古柏为友,与清风明月为邻,何寂之有?此碑之上,刻着温氏先祖的功绩,刻着家族的荣光,亦刻着岁月的磋磨。世人皆喜繁华,殊不知繁华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唯这残碑、古柏、荒草,才是永恒。” 言毕,老叟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族谱,递与余曰:“此乃温氏族谱,记载着温氏千年历史,今赠予君,望君能为温氏留一段文字。”

余接过族谱,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却透着一股古朴之气。翻开族谱,只见上面记载着温氏先祖的迁徙历程,记载着家族的兴衰荣辱,记载着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其中有一段记载,写的正是井边守望的温氏小姐,文字哀婉动人,读之令人泪下。

老叟曰:“小姐名唤婉娘,自幼熟读诗书,才情卓绝。与书生相遇于春日海棠树下,一见倾心。书生名唤秦少游,非北宋那位才子,乃蜀中一介寒士。两人私定终身,约定待书生金榜题名,便来迎娶婉娘。然书生一去经年,杳无音讯。婉娘日日于井边守望,从青丝守到白发,终至油尽灯枯。临终前,她嘱人将她葬于井旁,曰:‘妾生不能与君相守,死亦要望君归来之路。’”

余闻之,潸然泪下。想起昨日井旁的虎耳草,想起那株草在阴湿处顽强生长的模样,心中更添悲戚。老叟曰:“后书生高中状元,归乡寻婉娘,方知她已香消玉殒。书生悲痛欲绝,于井旁建一亭,名曰‘望归亭’,日日于亭中吟诗,悼念婉娘。后书生辞官归隐,终身未娶,与婉娘之墓相伴,直至终老。”

暮色降临,老叟留余住宿,余欣然应允。夜半,老叟与余围炉而坐,煮酒论史。老叟曰:“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岁月如笔,笔笔刻痕深。世间万物,皆逃不过岁月的磋磨,皆会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这痕,是历史的见证,是生命的印记,是悲欢离合的沉淀。” 余深以为然,想起自己漂泊半生,心中亦刻满了痕,有相聚的欢颜,有离别的泪水,有成功的喜悦,有失败的痛苦。

次日清晨,余辞别老叟,老叟赠余一块残碑碎片,曰:“此乃碑上掉落之物,带回去留个纪念。” 余谢之,接过碎片,冰凉刺骨,却带着岁月的厚重。离开土坡,回望残碑,它静静立于荒草之中,如一位沉默的老者,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三 古巷残门

行至黄昏,余抵青溪古村深处,见一古巷,巷名“归雁巷”,巷内多为老旧院落,院门多已朽烂,唯余残门半扇,歪歪斜斜立于巷中。巷内寂静无声,唯有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残门之上,洒在荒草萋萋的院落里,意境凄美。

巷尾有一茅屋,住一老妪,姓柳,年逾七旬,寡居多年,以缝补为生。见余风尘仆仆,邀入茅屋小坐。茅屋简陋,仅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几件缝补好的衣物,皆已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为瓷制,上面绘着兰草图案,已有些褪色。老妪曰:“此巷乃古村最老之巷,已有千年历史。巷内居民,多为温氏旁支,昔年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今则冷清许多,唯有我们这些老人,守着老巷,守着回忆。”

老妪为余沏了一杯热茶,曰:“此茶乃后山所采,虽不名贵,却也清香。” 余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老妪曰:“我年轻时,曾是巷中最有名的绣娘。绣的鸳鸯戏水、孔雀开屏,栩栩如生,引得无数人前来购买。那时巷中热闹非凡,每日都有商贩往来,有文人墨客题诗作画。每至春日,巷中海棠盛开,香气扑鼻,姑娘们在巷中嬉戏打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老妪说着,从箱底取出一个绣帕,帕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于荷花之间,针脚细密,色彩鲜艳。老妪曰:“此帕乃我年轻时所绣,赠予我那未过门的夫君。他是一位货郎,常年走南闯北。我们约定,待他攒够了钱,便来娶我。然他在一次外出途中,遭遇劫匪,不幸身亡。我抱着这绣帕,哭了三天三夜。后我终身未嫁,守着这老巷,守着这绣帕,守着那段回忆。”

余看着绣帕上的鸳鸯,看着老妪眼中的泪光,心中凄然。想起温氏婉娘,想起她的守望,想起她的痴情,心中更添怅惘。老妪曰:“岁月无情,带走了我的青春,带走了我的爱人,却留下了这满巷的痕。这痕,是青石板上的凹坑,是残门上的刻痕,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夜渐深,山风渐起,吹得茅屋的窗棂“吱呀”作响。老妪为余铺好床铺,曰:“山路崎岖,夜寒露重,你且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行。” 余谢之,躺在床上,听着山风呼啸,听着老妪的叹息,久久不能入眠。想起古宅的残窗,想起残碑的裂痕,想起老妪的绣帕,心中感慨万千。这些痕,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皆是岁月的馈赠,皆是人生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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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余辞别老妪,老妪赠余那方绣帕,曰:“带回去留个纪念吧,也算不枉你此行。” 余谢之,接过绣帕,沉甸甸的,带着老妪的心意。离开归雁巷,回望残门,它静静立于巷中,如一位孤独的守望者,守着千年的古巷,守着千年的痕。

四 古桥残栏

行至第七日,余抵青溪古村村口,见一古桥,名曰“渡仙桥”,桥身由青石板铺就,桥栏已朽烂大半,仅存几根残柱,歪歪斜斜立于桥边。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中游鱼往来翕忽,怡然自得。溪边有一老渔翁,姓江,年逾七旬,正手持鱼竿,垂钓于溪边。

见余到来,老渔翁笑曰:“施主远道而来,可是为寻痕而来?” 余曰:“然。” 老渔翁曰:“此桥乃唐宋时期所建,昔年桥栏雕梁画栋,精美绝伦。桥头有一茶肆,名曰‘望江楼’,每日都有文人墨客在此品茶论诗,赏景作画。后经战乱,茶肆被毁,桥栏亦遭破坏,唯余此桥,横跨溪水,见证古村的兴衰。”

余立于桥边,看溪水潺潺,看残栏朽烂,心中感慨万千。老渔翁曰:“我年轻时,曾是桥边茶肆的伙计。每日看着文人墨客来来往往,听着他们吟诗作赋,心中羡慕不已。那时的渡仙桥,热闹非凡,桥上人来人往,桥下舟楫往来,一派繁荣景象。今则桥栏朽烂,茶肆无踪,唯有我这老渔翁,守着这桥,守着这溪。”

老渔翁收竿,钓起一尾小鱼,银鳞闪闪。老渔翁曰:“此鱼乃溪中特产,名曰‘青溪鲤’,肉质鲜美。我每日钓上几尾,或煮或烤,聊以度日。” 余与老渔翁围坐于桥边,烤鱼饮酒。老渔翁曰:“岁月如溪,逝者如斯。世间万物,皆如这溪中之鱼,匆匆而过,唯有这桥,这溪,这痕,永恒不变。”

余曰:“先生守着这桥,守着这痕,不感遗憾乎?” 老渔翁笑曰:“遗憾何为?人生如痕,有深有浅,有明有暗。吾生于此,长于此,老于此,见证了古桥的繁华与衰落,足矣。” 老渔翁饮了一口酒,曰:“我曾见过婉娘小姐,她常于桥边徘徊,望着远方,眼神中充满了期盼。那时她青丝如瀑,容颜绝世,是巷中最美的女子。可惜红颜薄命,令人惋惜。”

余闻之,心中更添悲戚。想起婉娘的痴情,想起她的守望,想起她香消玉殒的结局,心中泛起一丝酸楚。老渔翁曰:“婉娘小姐死后,秦少游先生在桥边建了一座‘望归亭’,每日于亭中吟诗。后来,亭毁于战火,唯余一片废墟。”

暮色降临,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将古桥染成金色。余与老渔翁告别,老渔翁赠余一尾青溪鲤,曰:“带回去尝尝,也算沾沾古村的灵气。” 余谢之,接过鱼,冰凉刺骨,却带着溪水的清冽。离开渡仙桥,回望残栏,它静静立于桥边,如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千年的沧桑,见证着千年的痕。

五 归程痕思

住满十日,余欲归乡。临行前,苏居士、温老叟、柳老妪、江老渔翁皆来相送。苏居士赠余一支竹笛,曰:“此笛陪我多年,今赠君,望君日后见笛如见痕,见痕如见吾。” 温老叟赠余那卷族谱,曰:“望君能为温氏留一段文字,让后人知晓温氏的历史。” 柳老妪赠余那方绣帕,曰:“望君能珍惜眼前人,莫要如我一般,空留遗憾。” 江老渔翁赠余一坛青溪米酒,曰:“此酒乃我亲手酿造,望君饮之,能忆起青溪古村的痕。” 余一一谢之,泪洒衣襟。

归程依旧沿青溪古村小径而行,山风渐柔,溪水潺潺,古柏苍苍。行至温氏旧宅,余驻足回望,残窗寂寂,古井幽幽,虎耳草在阴湿处顽强生长。行至残碑处,余驻足回望,残碑立于荒草之中,夕阳的余晖洒在碑身之上,泛着金色的光芒。行至归雁巷,余驻足回望,残门歪歪斜斜立于巷中,老妪的茅屋炊烟袅袅。行至渡仙桥,余驻足回望,残栏朽烂,溪水潺潺,老渔翁的身影在夕阳下渐行渐远。

归乡途中,见路旁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祥和景象。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想起青溪古村的痕,想起那些守望的人,想起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心中感慨万千。这些痕,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皆是岁月的馈赠,皆是人生的印记。

抵家时,已是小满。院内蔷薇盛开,香气扑鼻,父母立于门口,笑容满面。余扑入父母怀中,泪如雨下。父母曰:“儿归矣,一路辛苦。” 余曰:“有父母在,何苦之有?” 进得屋内,暖意融融,桌上已备好饭菜,皆是余爱吃之物。

夜,余立于院中,看月光如水,洒在蔷薇之上,洒在父母的窗前。微风轻拂,带来花香,带来暖意,也带来远方的思念。余取苏居士所赠竹笛,吹奏《思乡曲》,笛声悠扬,不再凄婉,带着平和,带着感恩。

六 痕烬忆旧

归乡之后,余闭门谢客,每日于窗前静坐,看蔷薇盛开,听鸟鸣声声,忆青溪古村之行,心中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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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想起温氏旧宅的残窗,想起那口见证离别的古井,想起苏居士的笛声,想起婉娘小姐的痴情。岁月磨去了古宅的雕梁画栋,却磨不去婉娘小姐的守望;岁月带走了婉娘小姐的青春,却带不走她心中的痕。这痕,是井边的虎耳草,是窗棂上的裂纹,是心中永远的痛。

余想起温老叟守护的残碑,想起那卷泛黄的族谱,想起温氏家族的兴衰荣辱。岁月磨去了碑上的字迹,却磨不去温氏先祖的功绩;岁月带走了温氏家族的繁华,却带不走家族的痕。这痕,是碑上的裂痕,是族谱上的文字,是历史的见证。

余想起柳老妪的绣帕,想起她未过门的夫君,想起她终身未嫁的痴情。岁月磨去了绣帕的色彩,却磨不去她心中的爱;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却带不走她心中的痕。这痕,是绣帕上的鸳鸯,是残门上的刻痕,是心中永远的思念。

余想起江老渔翁守护的古桥,想起桥边的茶肆,想起他口中的繁华景象。岁月磨去了桥栏的雕梁画栋,却磨不去古桥的沧桑;岁月带走了茶肆的热闹,却带不走古桥的痕。这痕,是桥栏上的残柱,是溪水中的游鱼,是时光的印记。

余想起年少时的往事,想起那些相聚的欢颜,想起那些离别的泪水,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痕。这些痕,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皆是岁月的馈赠,皆是人生的印记。它们如同一颗颗珍珠,串联起我人生的轨迹,让我在回首往事时,能感受到岁月的厚重,能体会到人生的真谛。

夜渐深,余常常在梦中回到青溪古村,回到温氏旧宅,回到残碑旁,回到归雁巷,回到渡仙桥,与那些相遇的人重逢,与那些逝去的时光相拥。梦醒时分,泪湿枕巾,心中的思念与怅惘,如窗外的蔷薇花香,越飘越浓。

七 痕烬品茗

夏至过后,天气渐热,蔷薇渐渐凋零,院内的葡萄架上,挂满了青涩的葡萄。余每日必做之事,便是沏一壶茶,坐在葡萄架下,静思痕之味。

茶叶是苏居士所赠的野茗,水是院中清泉,壶是祖传的紫砂小壶。将泉水注入壶中,置于炭火之上,慢慢煮沸,泉水清澈,煮沸后泛起细密的泡沫,如珍珠般晶莹。将茶叶投入壶中,盖上壶盖,静置片刻,茶香便弥漫开来,清冽而醇厚。

斟一杯茶,置于鼻端,轻嗅,茶香中带着山风的气息,带着岁月的痕,沁人心脾。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余坐在葡萄架下,看葡萄藤上的青果,听蝉鸣声声,品着香茗,心中一片宁静。

此时,余想起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想起了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想起了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些古人,皆能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与快乐,皆能在岁月的磋磨中,保持乐观与豁达。他们的人生,如这杯香茗,清苦回甘,韵味悠长。

余想起青溪古村之行遇到的苏居士、温老叟、柳老妪、江老渔翁,他们皆是平凡之人,却有着不平凡的心境。他们在岁月的痕中,坚守着自己的生活,坚守着自己的信念,活得平静而从容。他们的人生,如这杯香茗,初尝时苦涩,回味时却有淡淡的清香。

余想起自己的人生,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有过成功的喜悦,有过失败的痛苦,有过相聚的欢乐,有过离别的悲伤。这些经历,如岁月的痕,磨砺着我的意志,沉淀着我的心境。如今,我已不再执着于名利,不再纠结于得失,只愿能像那些古人与老者一样,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与快乐。

茶香渐淡,余却浑然不觉。心中的思绪,如葡萄藤上的青果,渐渐成熟;如蝉鸣声声,渐渐悠远。痕是岁月的印记,是人生的沉淀,是悲欢离合的见证。它如一杯香茗,初尝时苦涩,回味时却有淡淡的清香;它如一首老歌,初听时平淡,细品时却有深深的韵味。

八 痕烬拾遗

立秋过后,天气渐凉,葡萄渐渐成熟,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挂满了葡萄架。余应邀前往城中参加一个书画展,展中多为名家之作,笔墨淋漓,意境深远。其中有一幅画,名曰《古村残痕》,画的正是青溪古村的景象,残窗寂寂,残碑苍苍,残门歪斜,残栏朽烂,意境凄美动人。

余立于画前,久久不能移步。画中的景象,与我记忆中的青溪古村一模一样。画的作者,乃是一位年轻的画家,名曰林风。林风曰:“我曾游历青溪古村,被那里的痕所打动,遂作此画。” 余与林风相谈甚欢,聊起青溪古村的痕,聊起温氏婉娘的故事,聊起那些守望的人。

林风曰:“痕是一种美,一种残缺的美。它如断臂的维纳斯,虽不完美,却有着撼人心魄的力量。它是岁月的馈赠,是历史的见证,是人生的印记。” 余深以为然。是啊,痕虽残缺,却有着独特的美。它是古宅的残窗,是残碑的裂痕,是古桥的残栏,是心中永远的思念。

书画展归来,余伏案提笔,将青溪古村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感,一一记录下来。那些残垣断壁,那些悲欢离合,那些守望的人,一一浮现在眼前,如电影般历历在目。余将温氏族谱整理成册,将柳老妪的绣帕珍藏起来,将江老渔翁的米酒埋于地下,待来年开坛,与好友共饮。

余想起苏居士说的话:“痕是岁月的辙,是心魂的印。” 是啊,痕就像一道辙,刻在我们的心中,无论我们走多远,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只要想起痕,就会想起那些逝去的时光,想起那些深爱的人。

中秋夜,余与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月饼,赏明月,其乐融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葡萄架上,洒在院内的蔷薇花上,洒在父母的脸上。余看着家人的笑容,心中一片宁静。原来,痕的真谛,不在于残缺的美,而在于岁月的沉淀;不在于悲欢离合,而在于珍惜眼前的美好。

九 痕烬余温

重阳过后,天气渐寒,葡萄藤渐渐凋零,院内的菊花却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争奇斗艳,香气扑鼻。余整理行囊,准备重返青溪古村,探望苏居士、温老叟、柳老妪、江老渔翁。临行前,父母为余准备了行囊,装满了家乡的特产,叮嘱余一路小心。

重返青溪古村,只见秋意浓深,古柏苍苍,残碑立于荒草之中,残门歪斜于古巷之内,残栏朽烂于古桥之上。苏居士正在温氏旧宅前抚琴,琴声悠扬,如秋风拂面。温老叟正在残碑旁清理荒草,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柳老妪正在归雁巷的茅屋里缝补衣物,灯火摇曳,映着她苍老的身影。江老渔翁正在渡仙桥边垂钓,鱼竿微动,神情专注。

余与苏居士对坐品茶,聊起痕的真谛,心中感慨万千。苏居士曰:“痕如烬,燃尽了旧岁的悲欢,留下了新岁的希望。” 余深以为然。是啊,痕就像一场火,燃尽了旧岁的烦恼与忧愁,留下了新岁的希望与憧憬。那些燃尽的灰烬,虽已冷却,却仍带着一丝余温,温暖着我们的心灵。

余与温老叟聊起温氏族谱,老叟曰:“多谢君为温氏整理族谱,让温氏后人知晓家族的历史。” 余曰:“此乃我分内之事。” 老叟赠余一块新的碑石,曰:“望君能为温氏立一块新碑,让婉娘小姐的故事流传下去。” 余谢之,接过碑石,心中满是感动。

余与柳老妪聊起她的绣帕,老妪曰:“多谢君珍藏我的绣帕,让我的故事流传下去。” 余曰:“此帕乃世间珍品,我当好好珍藏。” 老妪赠余一幅新的绣品,绣的是归雁巷的残门,针脚细密,意境凄美。

余与江老渔翁聊起古桥,老渔翁曰:“多谢君为古桥写文,让更多的人知晓古桥的历史。” 余曰:“此乃我分内之事。” 老渔翁赠余一尾青溪鲤,曰:“此鱼乃溪中珍品,望君能品尝到青溪的味道。”

在古村小住数日,余辞别众人,踏上归程。归乡途中,秋风拂面,菊花飘香,心中满是温暖。余知道,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痕的痕迹永远不会消失,痕的余温永远不会冷却。它会像一盏明灯,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温暖我们的心灵,陪伴我们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尾声

痕者,非独斑驳,非独残缺,乃岁月之辙,乃心魂之印。此行半月,访古宅、探残碑、寻古巷、觅古桥,所见痕景,或残窗寂寂,或残碑苍苍,或残门歪斜,或残栏朽烂,皆斑驳醇厚,却又各有风骨。所遇之人,或隐者、或老叟、或老妪、或渔翁,皆淡泊宁静,看透世事。

余悟痕之真意:痕之烬,乃旧痕磨尽后的余温;痕之悲,乃物是人非后的释然;痕之美,乃岁月沉淀中的印记。人生如痕,少年如溪,清澈见底;青年如瀑,激情澎湃;中年如河,沉稳厚重;老年如海,包容万象。唯有历经岁月的磋磨,唯有尝过人生的悲欢,方能悟得痕之真谛;唯有懂得珍惜眼前的美好,方能在岁月的痕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宁静与快乐。

今夜,月色皎洁,星光璀璨,秋风轻拂,菊香阵阵。余将此行所见所闻所感,付诸笔墨,成此《痕烬赋》,虽无华丽辞藻,却皆是肺腑之言。愿此赋能与痕同存,与月同辉,与君共勉。

时维重阳,岁在癸卯,记于归燕堂。

十 故纸残墨

归乡之后,余于书斋深处,辟一小小轩室,名曰“痕墨轩”。轩中置一案几,案上摆着青溪古村带回的残碑碎片、褪色绣帕、泛黄族谱,更有苏居士所赠竹笛,江老渔翁所遗青溪鲤骨,件件皆染着岁月的痕,透着往事的凉。

一日,余翻检旧箧,于尘封的书卷之间,得一叠残稿,乃先祖父手书。纸页已泛黄发脆,边缘多有虫蛀鼠啮之痕,墨色亦淡褪模糊,唯余几行字迹,尚可辨认。开篇云:“痕者,非独外物之瘢,亦有心魂之迹也。心有痕,则悲欢离合皆藏焉,岁月磨之不去,风雨蚀之不褪。” 先祖父半生漂泊,暮年归乡,常于灯下展卷,忆昔年旧事,书此残稿,未及完篇,便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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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捧残稿,立于窗前,看窗外落叶萧萧,秋风瑟瑟,心中凄然。先祖父笔下,记着他年少时的江湖意气,记着他与先祖母的相遇相知,记着战乱流离的颠沛,记着故土难归的怅惘。那些字迹,或浓或淡,或疾或缓,皆是心痕的镌刻。某一页上,墨迹晕染,似有泪痕,旁书一行小字:“庚子年冬,雪覆故园,阿姊倚门望,吾归乡时,唯见荒冢一抔。” 寥寥数字,道尽生离死别之痛,那痕,刻在纸页上,更刻在血脉里。

余取狼毫小楷,欲为残稿补缀,然笔锋落处,竟不知如何下笔。先祖父的痕,是他的岁月,他的悲欢,旁人如何能摹?唯有将残稿细细抚平,夹于檀木夹板之中,置于轩室案头。每至雨夜,灯影昏黄,余便捧残稿细读,墨香与纸香交织,似有先祖父的气息,穿越时空而来。那些残墨断句,如同一粒粒珍珠,串联起家族的往事,也让余悟得,痕不仅是个人的印记,更是家族的传承,是岁月的链条,一环扣一环,从未断绝。

十一 寒砚残冰

隆冬时节,彤云密布,大雪纷飞。痕墨轩内,炉火融融,余拥裘而坐,案上置一方端砚,乃先父所遗。砚台已历百年,砚池内积着宿墨,经冬凝结成冰,冰纹纵横,如老树虬枝,如江河脉络,亦是一道痕。

余取铜勺,舀炉上温水,缓缓注入砚池。冰渐消融,宿墨化开,氤氲出淡淡的墨香。余临帖习字,写的是先祖父残稿中的句子:“心痕不灭,岁月不荒。” 笔走龙蛇,墨落纸上,竟于不经意间,将一滴墨溅在绣帕之上。那绣帕,是柳老妪所赠,鸳鸯戏水的图案,因岁月久远,已有些模糊。墨滴落在鸳鸯的羽翼之间,如一点泪痕,平添几分凄楚。

余惊觉,忙取软布擦拭,却越擦越晕,那墨痕,竟与绣帕的痕融为一体。忽想起苏居士所言:“痕不可避,亦不可拭,唯有任其存在,方能悟得本真。” 是啊,绣帕本就带着柳老妪的情痕,如今又添了我的墨痕,痕上加痕,正是岁月的叠加。

窗外雪越下越大,掩了小径,覆了屋脊。轩室之内,炉火噼啪,砚墨飘香。余搁笔,倚窗远望,见天地一白,苍茫无际。远山如黛,隐于雪雾之中,似一幅淡墨山水,那山的轮廓,亦是大地的痕。偶有寒鸦掠过,留下几点墨影,转瞬即逝,却也是天空的痕。

此时,余忽觉,世间万物,皆有痕。叶落有痕,花开有痕,雪落有痕,水流有痕。痕是时光的脚印,是生命的凭证。没有痕的世界,该是何等苍白?那些看似残缺的痕,恰恰是最鲜活的印记,是最动人的故事。

十二 残烛残影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灯火通明。余辞别家人,独往痕墨轩小坐。轩内只点一支残烛,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影子忽明忽暗,那些影子,有残碑的轮廓,有绣帕的剪影,有族谱的边角,皆是痕的投影。

烛芯渐短,烛泪凝结,如一串珍珠,悬于烛台之上。那烛泪,亦是痕,是燃烧的印记,是光与热的残留。余想起青溪古村的守岁夜,想起温氏宗祠的灯火,想起柳老妪茅屋的油灯,那些灯火,皆已熄灭,唯余记忆中的残影,在心中闪烁。

忽闻窗外爆竹声起,烟花绽放,照亮夜空。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却在天幕上留下了短暂的痕。正如人生,或长或短,或辉煌或平淡,皆是世间的一道痕。有的人,痕刻在青史之上,千古流传;有的人,痕刻在家人的心中,温暖绵长;有的人,痕刻在草木之间,无声无息。

余取竹笛,于烛影之下吹奏,笛声呜咽,与窗外的爆竹声相融。吹的是《梅花三弄》,是苏居士在温氏旧宅吹过的调子。笛声起时,似有婉娘的身影,立于井边,虎耳草在她身侧摇曳;似有柳老妪的身影,坐在茅屋窗前,绣帕在她手中翻飞;似有温老叟的身影,立于残碑之旁,族谱在他怀中泛黄。

烛火渐暗,残影渐淡。余吹罢收笛,立于案前,看残烛的最后一点光,缓缓熄灭。轩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墨香与纸香,在空气中弥漫。良久,余轻叹一声,心中却一片澄明。痕如烛火,燃尽了自己,却照亮了岁月;痕如笛声,消散了声音,却留下了悠远。

十三 新痕旧痕

春来,雪融冰消,草木萌发。痕墨轩外,一株老梅,枝头绽出新蕊,暗香浮动。梅枝之上,尚有去年的雪痕,与新蕊相映,旧痕未褪,新痕又生。

余漫步轩外,看老梅的枝干,皲裂斑驳,那是岁月的痕;看新蕊的娇嫩,晶莹剔透,那是新生的痕。旧痕与新痕,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梅的风骨,也构成了岁月的轮回。

忽有稚童,踏春而来,手持风筝,在轩外的空地上奔跑。风筝线断,风筝飘落在梅枝之间,稚童哭闹着,要取下风筝。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风筝取下,递与稚童。稚童破涕为笑,道声谢,便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余望着稚童的背影,又见风筝线在梅枝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勒痕,那是一道新痕,与老梅的旧痕,相融相依。心中忽有所悟:人生在世,旧痕未去,新痕又添,这便是生活。那些逝去的人,逝去的事,是旧痕,藏在心底,温暖而怅惘;那些到来的人,到来的事,是新痕,刻在当下,鲜活而明亮。

归轩,余取纸笔,写下一行字:“旧痕藏岁月,新痕写春秋。” 墨落纸上,字迹清晰,亦是一道新痕。案头的残碑碎片,映着窗外的梅影,绣帕上的墨痕,沾着淡淡的梅香。余知,这痕墨轩中的一切,皆是岁月的馈赠,皆是心魂的印记。

此后,每至春秋,余便会往青溪古村一行,看温氏旧宅的残窗,看归雁巷的残门,看渡仙桥的残栏。那些痕,依旧斑驳,却在岁月的流转中,渐渐生出温润的光泽。而余的心中,亦有痕,旧痕如新,新痕如旧,交织成网,网住了岁月,网住了乡愁,也网住了人生的真谛。

时维春分,岁在甲辰,余补此续篇,以完《痕烬赋》。愿世间所有的痕,皆能被温柔以待,愿所有的岁月,皆能在痕中沉淀,在痕中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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