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影衔愁
冷月浸轩,竹影摇窗,案头一角斜倚着一支旧笔,笔杆上的紫竹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透亮,笔尖的狼毫虽已微秃,却依旧凝着几分未散的墨香——笔是文魂的骨,是翰墨的媒,偏生带着挥毫难尽的怅惘,每一缕笔锋的起落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每一寸笔杆的纹路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它以素笺为田,以浓墨为种,耕织出比流年更绵长的无病呻吟。
忆昔髫年,栖身老宅青瓦之下,祖父的书房便是吾与笔结缘的方寸天地。书房不大,四壁皆被檀木书架填满,架上堆满了泛黄的线装书,书案横陈于窗下,案头之上,除了歙砚一方、松烟墨半锭,最惹眼的便是那支紫竹狼毫笔。笔杆取自皖南深山的老紫竹,通身紫褐,隐着细密的竹纹,靠近笔斗处镌着“清风瘦骨”四字,是祖父亲手以小楷刻就,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清峻之气。祖父说,这支笔是他弱冠之年,托徽州的笔匠定制的,笔头取的是寒冬腊月里北山狼尾的尖毫,要经梳、浸、拌、扎、刻等数十道工序,方能成一支得心应手的好笔。初成之时,笔锋锐利如刀,蘸墨写来,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经年累月之后,笔锋渐秃,却添了几分温润,写起行书来,更显飘逸灵动。
春日的清晨,薄雾如纱,漫过窗棂上的雕花格,落在书案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白。祖父便会净手焚香,将那支紫竹狼毫浸在温水里,待笔毛舒展开来,再轻轻捋干,蘸一点砚中新研的墨汁,在裁好的宣纸之上,缓缓书写。吾总爱搬一张小小的梨花木凳,蹲在案旁,托着腮帮子,痴痴地看。祖父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握住笔杆时,却稳如磐石,手腕轻轻一转,笔锋便在纸上划过,起笔藏锋,收笔回锋,转折处如苍鹰掠空,撇捺间似流水行云。墨汁顺着笔锋沁入纸纹,凝成一个个娟秀的小楷,或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或书“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桃花香,弥漫在书房里,让人醺然欲醉。
有时,祖父会停下笔,将那支狼毫递给我,教我握笔的姿势。“指实掌虚,腕平肘悬。”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握着我的小手,将笔杆立起,指尖抵住笔杆的三指处。吾的手太小,握不住长长的笔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爬动的小蚯蚓,墨汁还常常溅到纸上,晕出一个个墨团。祖父却从不责备,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用干净的宣纸拭去我指尖的墨渍,又取过一支小巧的羊毫笔,递给我:“这支笔轻,你拿着写。”那支羊毫笔,笔杆是细细的竹枝,笔头软软的,蘸了墨,写在纸上,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团团化开的云。吾握着它,在纸上画圈圈,画直线,画歪歪扭扭的小花小草,祖父便坐在一旁,看着我,嘴角噙着笑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也落在那支紫竹狼毫上,笔杆的竹纹愈发清晰,像一道道岁月的河流。
吾常盯着那支狼毫笔发呆,心里生出许多无端的念头。这支笔,曾写下过多少锦绣文章?曾见证过多少晨昏暮晓?它的笔锋之上,是不是藏着祖父的心事?那些写在纸上的字,是不是都带着笔的魂?有时,吾会偷偷拿起那支狼毫,蘸一点清水,在桌面上画,清水干了,便什么也留不下,像那些转瞬即逝的时光,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怅惘。春日的午后,常常会下起小雨,雨丝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祖父便会放下笔,给我讲古人和笔的故事。他说,王羲之练字,用尽了十八缸水,他的笔,磨秃了一支又一支,方写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兰亭集序》;他说,怀素和尚练字,种了万株芭蕉,以蕉叶为纸,以铁杵为笔,方写出龙飞凤舞的狂草;他说,文徵明的笔,温润如玉,写出来的字,如谦谦君子,温润尔雅。吾听得入了迷,觉得那些笔,都有了生命,它们陪着文人墨客,走过了千年的时光,见证了千年的悲欢。
夏日的暑气,蒸腾着整个老宅,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唯有书房里,因着窗下的几竿翠竹,添了几分凉意。竹影婆娑,落在书案上,与纸上的墨痕交叠,生出几分雅致。祖父的练字,也多了几分随性,不再写工整的小楷,而是写挥洒自如的行书。他握着那支紫竹狼毫,蘸饱了墨汁,笔锋在纸上游走,时而疾,时而缓,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浓处如乌云蔽日,淡处似薄雾遮山,枯笔处如老树虬枝,湿笔处似春雨润花。吾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字在纸上跳跃,心里便生出几分欢喜,又生出几分愁。欢喜的是,那些字如此好看,像活了一般;愁的是,祖父说,字是心画,笔是心声,那些龙飞凤舞的字里,是不是藏着他无人言说的愁绪?
有时,墨汁太浓,笔锋滞涩,祖父便会皱起眉头,将笔在砚池边上轻轻刮几下,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砚池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有时,写坏了一张纸,祖父便会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纸篓里的废纸,渐渐堆高,每一张都带着浓淡不一的墨痕,像一朵朵开败的墨花。吾捡起那些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看着那些残缺的字,心里便觉得,那些字,像被时光剪断的锦缎,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夏日的黄昏,暑气渐消,祖父会带着我,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那支狼毫笔,蘸着清水,在青石板上写字。清水落在石板上,很快便干了,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一场无痕的梦。祖父写的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水痕干了,他便又写,一遍又一遍,直到月亮升上柳梢头。月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祖父的白发上,落在那支笔上,笔杆的紫竹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像一抹化不开的愁。
秋日的萧瑟,漫过老宅的墙头,梧桐叶一片片落下,铺满了庭院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书房里的光线,也渐渐变得柔和,夕阳透过窗棂,将祖父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祖父的笔,也换了一支,是一支紫毫笔,笔杆是湘妃竹的,上面有着淡淡的泪痕纹,笔头取的是兔背上的毫毛,比狼毫更细软,写出来的字,更显娟秀。祖父说,秋日的天高气爽,适合写小楷,写那些凄清的秋词。他握着那支紫毫笔,蘸着砚中的残墨,在泛黄的宣纸上,写下“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墨痕淡淡的,像秋日的薄霜,落在纸上,透着几分凉意。吾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字,心里便生出几分难过。秋日是个伤感的季节,那些落叶,那些残花,都像在诉说着离别,而祖父的笔,将这些离别,都写进了字里。
有时,祖父会放下笔,看着窗外的落叶,怔怔地发呆,眼神里藏着吾读不懂的沧桑。吾问祖父,你在想什么?祖父便会回过神来,摸了摸我的头,说,爷爷在想,那些落叶,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归宿?那些逝去的时光,是不是也能像这些字一样,被留下来?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那支紫毫笔,笔杆上的泪痕纹,像一道道凝固的泪,让人心里发酸。秋日的夜晚,常常会起风,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泣。祖父便会坐在书案前,点一盏油灯,握着那支紫毫笔,写一封封家书。信是写给远方的伯父的,伯父在京城做官,很少回来。祖父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思念。吾看着那些字,看着祖父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便觉得,那支笔,承载的不仅仅是墨,更是沉甸甸的思念。信写好后,祖父会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让我第二天去邮局寄走。吾拿着信封,觉得那信封里,装着的不仅仅是信,更是祖父的一颗心,一颗被笔写满了愁绪的心。
冬日的寒雪,覆盖了整个老宅,天地一片苍茫,银装素裹。书房里,生着一盆炭火,火光跳跃,暖意融融。祖父的笔,又换回了那支紫竹狼毫,他说,冬日的墨,凝得厚,唯有狼毫的劲健,方能穿透纸背。祖父要写春联,红纸早已裁好,铺在书案上,红彤彤的,映着炭火的光,格外喜庆。祖父握着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红纸上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墨色黑亮,红纸鲜艳,相映成趣。吾站在一旁,看着祖父的笔,在红纸上飞舞,心里便生出几分暖意。可这暖意,却又很快被一丝愁绪取代。吾知道,这些春联,贴在门上,很快便会被风吹雨打,褪色破损,像那些逝去的岁月,再也无法挽留。
有时,祖父会教我写春联,吾握着那支狼毫笔,手冻得通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祖父却笑着说,写得好,有稚气,有生气。吾便愈发用心,一笔一划地写,墨汁溅到了衣袖上,留下点点墨斑,像开在白衣上的梅花。炭火的光,映着吾与祖父的身影,映着书案上的笔,温馨而静谧。冬日的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祖父便会拿出他珍藏的笔,一一给我看。有羊毫笔,笔头软软的,适合写草书;有兼毫笔,狼毫与羊毫混杂,适合写楷书;还有一支小小的簪花笔,笔头只有米粒大小,适合写蝇头小楷。每一支笔,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支笔,都藏着祖父的记忆。祖父说,这支羊毫笔,是他年轻时,和友人游西湖时买的;这支兼毫笔,是他五十岁生日时,学生送的;这支簪花笔,是他祖母传下来的,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吾看着那些笔,心里便觉得,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故人,陪着祖父,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除了这些笔,书房里还有许多与笔相关的物件。有一个青瓷笔洗,是汝窑的,天青色,开着细碎的片纹,里面盛着清水,是用来洗笔的;有一个紫檀木笔挂,雕着缠枝莲纹,笔洗干净后,便挂在上面,沥干水分;有一个竹制笔筒,里面插着大大小小的笔,有的笔锋锐利,有的笔锋已秃,有的笔杆崭新,有的笔杆已布满岁月的痕迹。吾常常会拿起那个青瓷笔洗,看着里面的清水,清水里映着笔的影子,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时光的影子。有时,吾会将耳朵贴在笔筒上,仿佛能听到那些笔在说话,说着它们的故事,说着它们的愁绪。
及长,吾离开老宅,赴他乡求学,行囊里,放着祖父送我的那支紫竹狼毫笔。城市里的文具店,琳琅满目,有着各种各样的笔,有精致的钢笔,有顺滑的圆珠笔,有色彩鲜艳的水彩笔,可吾却总觉得,它们少了点什么。少了点竹纹的温润,少了点墨香的醇厚,少了点岁月的沉淀。吾依旧习惯用那支狼毫笔写字,研一砚墨,握一支笔,在宣纸上缓缓书写,墨香袅袅,仿佛又回到了老宅的书房,回到了祖父的身旁。
一日,吾游江南古镇,于一条幽深的巷陌里,见一家老字号的笔庄,名曰“文房阁”。庄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匠人,正坐在案前,制作毛笔。他的手边,放着一堆狼毫、羊毫、紫毫,还有一根根竹制的笔杆。老匠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梳子,细细地梳理着笔毛,神情专注而虔诚。吾走上前去,与他攀谈,老匠人说,制作一支好笔,要经过选毫、脱脂、配伍、裹扎、装杆、修锋等上百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要用心去做,方能做出一支有魂的笔。吾看着他手里的笔,渐渐成形,笔杆温润,笔锋锐利,像祖父的那支狼毫笔。老匠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用钢笔、圆珠笔,很少有人用毛笔了,这老手艺,怕是要失传了。吾听着他的话,心里便生出几分怅惘。那些老手艺,那些老物件,都像时光的碎片,在慢慢消散。
吾从笔庄里,买了一支紫竹狼毫笔,与祖父送我的那支,一模一样。归宅之后,吾研了一砚墨,握着那支新笔,在宣纸上写字,墨香依旧,却再也写不出祖父的那种韵味。吾知道,那韵味里,藏着岁月的沧桑,藏着祖父的心事,藏着老宅的记忆。吾又拿出祖父送我的那支旧笔,笔杆上的“清风瘦骨”四字,依旧清晰,笔尖的狼毫,虽已微秃,却依旧凝着墨香。吾摩挲着那支旧笔,仿佛又看到了祖父的身影,看到了老宅的书房,看到了那些与笔相伴的时光。
岁月流转,祖父早已远去,老宅也已荒芜,唯有那支紫竹狼毫笔,依旧陪伴着吾。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吾便会研一砚墨,握一支笔,在宣纸上缓缓书写。笔锋起落间,墨痕晕染处,皆是往事,皆是愁绪。那些与祖父相伴的时光,那些老宅的晨昏暮晓,都像墨痕一样,深深镌刻在吾的心底,挥之不去,拂之还来。
笔是文魂的骨,是翰墨的媒,是岁月的痕,是人心的锁。它能写尽世间的繁华,也能写尽世间的苍凉;它能写尽人生的悲欢,也能写尽人生的离合。它像一首缠绵的诗,在岁月里轻轻吟唱;像一曲悠扬的歌,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冷月依旧浸轩,竹影依旧摇窗,案头的那支旧笔,依旧斜倚着,笔杆上的紫竹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吾握着那支笔,蘸一点墨汁,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笔影衔愁,墨痕凝梦,此生不负,文房故人。”墨痕浓黑,纸页泛黄,岁月悠长,愁绪绵长。
吾知道,那些与笔相伴的时光,那些藏在笔影里的愁绪,都不会消散。它们会像墨香一样,萦绕在吾的身旁,直到青丝成雪,直到岁月尽头。
这支笔,是吾的知己,是吾的故人,是吾此生,最绵长的无病呻吟。
笔杆绾愁
冷月浸轩,竹影筛窗,案头斜倚一支旧笔,笔杆上的竹纹似风干的泪痕,在清辉里漾着浅浅的苍色——笔是素心的魂魄,偏生带着落墨难书的怅惘,每一道竹节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每一寸笔锋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它以纸页为笺,以墨汁为墨,写就比流年更绵长的无病呻吟。
幼时的记忆,总与老宅书房里的那支紫竹笔纠缠不清。笔杆是祖父亲手伐竹制成的,选的是屋后竹林里三年生的紫竹,竹节匀停,纹理细腻,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竹香,像被晨露浸润过的山野气息。春日的拂晓,薄雾漫过窗棂,祖父便会坐在书桌前,执那支紫竹笔,蘸着新研的松烟墨,在宣纸上缓缓书写。“执笔需稳,运笔需柔,心手合一,字方有魂。”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檐角滴落的春雨。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蹲在书桌旁,看着祖父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分明,握住笔杆时却格外轻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笔锋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敲打青瓦。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或浓或淡,或枯或湿,那些字便在纸上站成了风骨,或娟秀,或刚劲,像一群沉默的故人,在纸上低语。
我伸手去触碰那支紫竹笔,指尖传来竹杆的微凉,还有墨汁残留的温润。祖父便停下笔,将笔递给我,教我握笔的姿势。我的手太小,握不住修长的笔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条条蠕动的小虫子。祖父却从不责备我,只是笑着揉乱我的头发,说:“笔是有灵性的,你要用心去懂它,它才会听你的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握着笔杆,看着笔尖在纸上留下的歪扭墨痕,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愁绪。这支笔,陪着祖父走过了多少岁月?它见过祖父的欢喜,见过祖父的忧愁,见过祖父的青丝变成白发,是不是也会像人一样,感到疲惫?那些落在纸上的墨痕,是不是笔的叹息,在时光里悠悠飘荡?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帘,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支紫竹笔上。祖父会在宣纸上画荷花,淡墨勾勒的花瓣,浓墨点染的荷叶,寥寥几笔,便有了亭亭玉立的姿态。他握着那支紫竹笔,手腕轻轻一转,笔尖便在纸上划过,像蜻蜓点水,像流云拂过。我总爱站在一旁,看着祖父画画,看着墨汁在纸上流淌,看着那些荷花在纸上渐渐鲜活起来。有时,墨汁太浓,笔尖划过纸页,会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祖父便会摇摇头,轻叹一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纸篓里的废纸渐渐堆高,每一张都带着浓淡不一的墨痕,像一朵朵开败的墨花。我捡起那些揉皱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看着那些残缺的荷花,心里便漫上一层薄薄的忧伤。这支笔,能画出荷花的姿态,却画不出时光的流转;能画出荷叶的青翠,却画不出故人的容颜。
墨汁的香气混着夏日的草木香,弥漫在书房里,我却觉得那香气里,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像未成熟的青梅,在舌尖上漫开。祖父画画画得累了,便会给我讲笔的故事。他说,古代的文人墨客,都爱笔成痴,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便是用鼠须笔写成的;苏东坡被贬黄州,依旧每日练字,笔耕不辍。我听得入了迷,觉得那些文人与笔的故事,都带着一股浪漫的愁绪,像砚池里的墨汁,浓得化不开。祖父说,好的笔,要“尖、齐、圆、健”,尖是笔尖锋利,齐是笔毛平齐,圆是笔肚饱满,健是笔锋挺劲。他拿起那支紫竹笔,拔下笔帽,露出雪白的羊毫,说:“这支笔的笔头,是用江南的山羊毛制成的,柔软而有弹性,写起字来,格外顺滑。”我看着那雪白的笔毛,心里充满了好奇,觉得这支笔,真是一件神奇的宝贝。
秋日的黄昏,夕阳西下,余晖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落在窗台上,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祖父的书桌上,那支紫竹笔斜倚在笔搁上,笔杆上的竹纹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祖父会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纸,那纸是祖父年轻时收藏的宣纸,已经有些脆了,他握着紫竹笔,蘸一点残墨,在纸上画秋景。淡墨勾勒的远山,朦胧得像隔了一层薄雾;浓墨点染的秋叶,红得像燃着的火焰;枯笔扫过的芦苇,萧瑟得像老人的白发。寥寥几笔,便有了萧瑟的秋意,有了岁月的沧桑。我看着那些墨痕,看着那些秋叶,心里便生出几分感慨。这支笔,能画出秋日的萧瑟,却留不住夏日的繁华;能画出远山的轮廓,却留不住故人的身影。
祖父放下笔,看着窗外的落日,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哀愁。我知道,祖父又在思念那些逝去的岁月,思念那些与笔为伴的时光。那些时光,像纸上的墨痕,越沉淀,越浓稠,却也越容易褪色,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在记忆里,凝结成无法触碰的愁绪。祖父说,秋笔最是清冽,适合写秋思,画秋景,因为秋笔里,藏着岁月的凉。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那支紫竹笔,觉得那笔杆上的竹纹,是时光刻下的皱纹,藏着祖父一生的故事,藏着祖父一生的愁绪。
冬日的寒夜,雪花纷飞,天地一片苍茫。书房里生着一盆炭火,火光跳跃,映着书桌上的紫竹笔,笔杆上的竹纹在火光里跳跃,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祖父会教我写字,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如何控制力道,如何让笔锋在纸上流转。“写字要慢,要稳,心要静,字才会好看。”祖父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温柔。我的手太小,握不住修长的笔杆,写字的动作笨拙而僵硬,墨汁溅到了手指上,染黑了指尖,像沾上了岁月的痕迹;溅到了衣袖上,留下点点墨斑,像开在白衣上的梅花。祖父笑着帮我擦去指尖的墨渍,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暖意。炭火的温度漫过指尖,竹香的气息萦绕鼻尖,我却觉得心里有一丝冰凉。这支笔,是凉的,凉得像冬日的雪花,凉得像逝去的时光。
我看着那支紫竹笔,看着笔尖上的羊毫,心里便在想,这炭火的暖,能焐热冰冷的笔杆吗?能焐热那些被墨汁染黑的岁月吗?答案是否定的,就像时光不会因为炭火的温暖而倒流,笔杆也不会因为炭火的温度而改变它微凉的底色。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祖父会握着那支紫竹笔,在红纸上写春联。墨汁浓黑,红纸鲜艳,相映成趣。祖父写的春联,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气,可我总觉得,那墨色里,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像雪地里的一抹残红,格外刺眼。春联贴在门上,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可它终究会被风吹雨打,渐渐褪色,渐渐破损,像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无法挽留。
除了那支紫竹笔,记忆里还有许多与笔相关的物件。祖父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竹制的笔搁,上面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细腻,做工精巧。笔搁上,还放着几支备用的毛笔,有狼毫笔,有紫毫笔,有兼毫笔,每一支都有着不同的用途。狼毫笔坚硬,适合写楷书;紫毫笔柔软,适合写行书;兼毫笔软硬适中,适合画山水。祖父说,不同的笔,有不同的性格,要根据不同的需求,选择不同的笔。我总爱拿着那些毛笔,拔下笔帽,看着雪白的笔毛,心里充满了好奇。我觉得,那些毛笔,像一群性格各异的朋友,陪伴着祖父,度过了一个个漫长的日夜。
祖父还有一个紫檀木的笔洗,里面盛着清水,用来清洗笔尖的墨汁。笔洗上刻着“洗笔池”三个字,字体娟秀,带着淡淡的墨香。每次祖父写完字,画完画,都会将笔尖放进笔洗里,轻轻晃动,墨汁便会在水里晕染开来,像一朵朵黑色的花。我总爱趴在书桌旁,看着那些黑色的花在水里绽放,心里充满了欢喜。可那些花,终究会渐渐消散,像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无法重现。祖父说,笔洗是笔的归宿,每次写完字,都要将笔洗干净,这样笔才能长久地使用。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那清澈的池水,觉得那里面,藏着笔的心事,藏着时光的秘密。
祖父还有一本笔谱,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有些磨损。笔谱里印着各种毛笔的图案,狼毫笔、紫毫笔、兼毫笔,琳琅满目;还有各种毛笔的制作工艺,选料、脱脂、扎头、装杆,图文并茂。笔谱里的文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工整,带着墨香的气息。我总爱翻着这本笔谱,看着那些毛笔的图案,想象着它们在纸上书写的样子,想象着它们在纸上绘画的样子。可这本笔谱,终究会被时光尘封,那些文字,那些图案,终究会变得模糊,像砚池里干涸的墨汁,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墨痕,在记忆里,凝结成无法抹去的怅惘。
长大后,离开了老宅,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城市里的笔,是文具店里琳琅满目的钢笔、圆珠笔、中性笔,它们精致,却冰冷,少了几分时光的温度,多了几分世俗的气息。我总爱在闲暇时,拿出那支紫竹笔,那是我从老宅带出来的,笔杆上的竹纹又深了几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拔下笔帽,露出雪白的羊毫,蘸一点新研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书写。竹香依旧,墨香依旧,却再也闻不到祖父的气息,再也听不到祖父的声音。那些书写的时光,像一场场温柔的梦,在墨香里缓缓浮现,又缓缓消散。
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见过一家老笔庄。笔庄隐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笔韵斋”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笔庄的掌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仔细地端详。笔庄里的毛笔,琳琅满目,狼毫笔、紫毫笔、兼毫笔,每一支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老人说,好的毛笔,要经过选料、脱脂、扎头、装杆等几十道工序,一支好笔,要用上等的毛料,上等的竹杆,才能写出好字,画出好画。他拿起一支紫竹笔,递给我,说:“你摸摸,这竹杆,是三年生的紫竹,结实而有韧性。”我接过紫竹笔,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竹香扑面而来,像祖父书房里的气息,像童年的气息。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心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愁绪。
老人给我讲毛笔的制作工艺,他说,制笔的毛料,要选江南的山羊毛,北方的黄鼠狼尾毛,这些毛料柔软而有弹性,写起字来格外顺滑;制笔的竹杆,要选三年生的紫竹,竹节匀停,纹理细腻,握在手里格外舒服;扎头的丝线,要选陈年的棉线,结实而不易断裂;装杆的胶水,要选陈年的鱼鳔胶,粘性强而不易脱落。我听得入了迷,觉得每一支毛笔的背后,都藏着匠人的心血,都藏着岁月的故事。我买了一支紫竹笔,和祖父的那支一模一样,刻着“竹韵”二字,旁边还雕着一枝疏梅。我把它带回家,放在书桌上,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握着它,在宣纸上书写,仿佛又回到了老宅的书房,回到了祖父的身旁。
我也曾在北方的旧书市场里,见过一本泛黄的字帖。字帖的纸页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墨痕却依旧清晰,透着一股凌厉的气韵。字帖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笔锋深处,皆是愁绪。”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忧伤。我蹲在书摊旁,轻轻翻开字帖,看着那些墨痕,看着那些字迹,心里生出几分感慨。这本字帖,曾被多少人临摹过?曾承载过多少人的心事?可如今,它却被遗忘在这喧嚣的旧书市场里,无人问津。那些墨痕,是时光的痕迹,也是岁月的无情,它见证了字帖的兴衰,也见证了人心的变迁。我买了这本字帖,带回家,放在书桌的一角。每当我握着紫竹笔,临摹那些字迹时,都会想起祖父,想起老宅的书房,想起那些与笔为伴的时光。
我还曾在古玩店里,见过一方旧笔搁,上面雕着兰草纹,纹路细腻,做工精巧。老板说,这方笔搁是清代的,曾是一位文人的旧物。我看着那方笔搁,觉得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了百年的沧桑。我想买下它,却又觉得,它不属于我,它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属于那些与笔为伴的文人。我最终还是放下了它,心里生出几分怅惘。
笔是有灵性的,它能感知人心的冷暖,能承载岁月的悲欢。它温润时,能写出世间的繁华;它枯槁时,能绘出岁月的沧桑。它是时光的烙印,是记忆的载体,是人心的执念。它能写出墨痕的浓淡,能绘出山水的轮廓,却终究写不尽流逝的时光,绘不淡心底的愁绪。它像一首缠绵的诗,在岁月里轻轻吟唱;像一曲悠扬的歌,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我总爱在冷月浸轩的夜半,摩挲案头那支紫竹笔,看着笔杆上的竹纹似风干的泪痕,在清辉里漾着浅浅的苍色。那些竹纹,像时光的皱纹,像记忆的碎片,像那些诉不尽的缱绻,像那些剪不断的清愁。我知道,那些与笔相关的时光,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都不曾真正离开,它们只是化作了一缕竹香,藏在了时光的深处,藏在了我的心底。
冷月依旧浸在轩窗上,案头的紫竹笔,依旧漾着淡淡的竹香。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大地。书房里的墨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竹香的清冽,带着岁月的沧桑。笔是素心的魂魄,是落墨难书的怅惘,是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我愿意在这笔杆绾愁里,静静聆听,静静感受,静静看着那支紫竹笔,在时光的长河里,漾出不灭的墨韵。
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笔是有生命的,它的生命,在笔尖上,在纸页间,在墨汁里,在时光里。它的生命,是竹香,是墨痕,是愁绪,是记忆。它的生命,永不凋零,永不消散。
我又想起那些与笔相关的故事,那些文人墨客,那些匠人,那些时光,那些岁月。它们都像纸上的墨痕,浓得化不开,淡得散不去。它们都像笔杆上的竹纹,深得刻入骨,浅得飘如云。
我看着案头的紫竹笔,看着那些竹纹,忽然觉得,那些竹纹,不是岁月的伤痕,而是岁月的勋章。它们见证了笔的生命,见证了时光的流转,见证了人心的执念。
冷月渐渐隐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窗外的月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晨光。案头的紫竹笔,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苍色,像一根青色的玉簪,在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可那些与笔相关的愁绪,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依旧在心底,挥之不去,拂之还来。它们像纸上的墨痕,浓得化不开,像笔杆上的竹纹,淡得散不去。它们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是我心底最绵长的无病呻吟。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支紫竹笔上。我握着笔杆,蘸一点墨汁,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笔绾青丝绾旧愁,墨痕深处忆清秋。”墨痕浓黑,力透纸背,写不尽的,是岁月的沧桑,是心底的怅惘。
窗外的竹影,在晨光里摇曳,像一首无声的诗,诉说着时光的故事。案头的紫竹笔,在晨光里静默,像一位沉默的故人,陪伴着我,走过岁岁年年。
此生,与笔为伴,无病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