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黄字班的学堂内。
宋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自顾自地翻开了王秀才给的那本《千家诗》。
他这副淡定的模样，落在其他同学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终于，有几个平时就爱惹事的少年凑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名叫宋岩，仗着自己是二房管事的侄子，脾气一直蛮横霸道。
他早已看宋河不顺眼，只是对方的才学的确出众。
但，现在嘛……
识时务才为俊杰。
“喂，宋河。”
宋岩皮笑肉不笑地敲了敲宋河的桌子。
“可以啊你，天班都看不上，真是给我们黄字班长脸啊。”
他身后的几个跟屁虫也跟着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就是，待在咱们这儿多好，众星捧月啊！”
“宋河，跟我们说说，天班的门槛是不是镶了金子？你跨不进去？”
宋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跟一群小屁孩置气，没意思。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书，顺便思考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然而，就在他准备无视这群人的时候，脑海里灵光一闪。
等等。
王秀才说我可能会被清退……这事儿还没个定论。
万一真被赶走了，这群“韭菜”可就割不着了。
不行，走之前，怎么也得再薅一把羊毛！
想到这里，宋河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看着宋岩几人，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去天班？”
宋河慢悠悠地说道。
“因为，在天班，哪有在黄字班舒服？”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竖起耳朵的同学，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们想想，去了天班，周围都是些才学不错的家伙，我再想考第一，就得费点劲了。”
“可是在这儿呢？”
宋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稍微用点力，就能把你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这种碾压的快感，天班能给吗？”
【来自……】
一瞬间，宋河的脑海里响起了一连串系统提示音。
宋岩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身后的几个少年也是目瞪口呆，随即勃然大怒。
“你……你说什么！”
宋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河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碾压我们？”
“狂妄！太狂妄了！”
“真以为自己读了两天书就了不起了？”
宋河这番话，简直是把“嘲讽”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对着黄字班全体同学开了一发地图炮。
所有人都破防了。
就连角落里那个胆小的宋谦益，都气得脸颊通红，攥紧了小拳头。
“你神气什么！”
一个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他想起了刚才听到的消息，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别得意了！我们可都听见了，你顶撞了家主，马上就要被清退了！到时候看你还怎么碾压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反应过来。
对啊！他都要被赶走了！
现在不过是最后的疯狂罢了！
一时间，教室里的气氛又变了，嘲讽和鄙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宋河身上。
然而，宋河只是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看着那个叫嚣的少年，幽幽地开口。
“是啊，我可能要被清退了。”
“可清退，不过是一时的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你们蠢，却是一辈子的事。”
“噗——”
系统提示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差点把宋河的脑子给冲垮了。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宋河这句话给噎住了。
因为……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强了。
……
宋家分家，染布坊。
宋河的父亲宋老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和坚实的肌肉线条不断滑落，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他正费力地搅动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染缸，缸里是翻滚的靛蓝色染料，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虽然辛苦，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憨厚的笑容。
“他爹，歇会儿吧，喝口水。”
宋河的母亲方秀娘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看着丈夫满头大汗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
“不累！”
宋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河儿在族学读书，花销大。”
“家里又少了个能干活的，我再不卖力点，哪儿供得起？”
他一边说，一边用更大的力气搅动着染缸里的厚重布料。
方秀娘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把水碗递到丈夫嘴边，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爹，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我前儿个听邻家嫂子说，主家办这族学，就是变着法儿地从咱们旁支手里抠钱呢。”
她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再说了，咱们河儿，从小就跟着咱们在染坊里忙活，哪儿摸过书本？”
“他底子薄，跟主家那些从小就请夫子开蒙的少爷们比，怕是……很难出头啊。”
宋老三喝水的动作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用沾满颜料的手背抹了把嘴。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但随即，眼中的光芒再次亮起。
“难，也得读！”
他把碗还给妻子，重新握住搅棍，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只要我宋老三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断了河儿的读书路！我们这辈人，就是因为不识字，才只能做这苦哈哈的活计，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我不想河儿以后也跟我们一样！”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更加拼命地搅动着染缸。
方秀娘看着丈夫的背影，眼圈一红。
她咬了咬牙，放下水碗，也走到另一口染缸旁，挽起袖子，加入了繁重的劳作。
夫妻二人，在这闷热的染坊里，为着远方儿子的前程，默默地挥洒着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