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槐荫巷时,云清朗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初夏时节,槐花已经谢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的老榆树下下棋,听见车声,齐齐抬头。
“哟,这不是清朗和小雅吗?”李大爷第一个认出来,推了推老花镜,“可算回来啦!”
车子停在了十七号门前。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白墙青瓦,木格窗棂,门前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与周围新建的楼房相比,它显得朴素甚至有些陈旧,但每一块砖瓦都透着被时间温柔抚摸过的质感。
万小雅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左臂的银色伤疤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她下意识拉了拉衣袖。云霄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站在门前仰头看着:“这就是我们的家吗?和照片里一样!”
陈默从驾驶座下来,帮他们搬行李:“王大柱一直帮你们看着,应该都还好。”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敦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还拿着把扫帚。
王大柱愣了两秒,扫帚掉在地上,脸上绽开一个巨大而真诚的笑容:“清朗!小雅!你们可算可算回来了!”
他冲下台阶,几乎是把云清朗抱了起来——王大柱力气大是出了名的,在这一抱更是用力。云清朗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忍不住笑起来。
“柱子,轻点,我这把老骨头”
“老什么老!”王大柱松开他,又看向万小雅,笑容变得有些拘谨,“小雅也回来了,真好,真好。云霄,看看叔叔给你做了一个新玩具喜欢吗?!”
万小雅的眼眶已经红了。她自己,左臂烧伤,经历生死,又获得了无法解释的变化。但站在槐荫巷十七号门前,被老邻居这样朴实地欢迎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大柱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这段时间”
“说啥呢!”王大柱连连摆手,“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应该的。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我都打扫过了,被褥也晒过了,就是不知道你们啥时候回来,冰箱里没备吃的”
邻居们陆续围了过来。住对门的赵阿姨拎着一篮子鸡蛋:“小雅啊,你们可回来了,这大半年去哪儿了?问柱子他也不说,就说你们出差了。孩子还好吧?”
斜对面的退休教师孙先生推了推眼镜:“清朗,你眼睛怎么了?生病了吗?”
云清朗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他的紫色眼眸在阳光下比室内更明显,像戴了特殊的美瞳。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眼部感染,后遗症,医生说慢慢能恢复。”
“可得注意啊,”孙先生关切地说,“眼睛是大事。”
王大柱接过陈默手里的行李,招呼大家进屋。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云清朗几乎落泪——旧木头的味道,书卷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丸气味,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
屋子保持得极好。客厅的藤编沙发还是老位置,茶几上的青花瓷瓶里插着新鲜的栀子花,显然是王大柱今天刚放的。墙上挂着他们结婚时的照片,云清朗穿着西装,万小雅穿着旗袍,笑得羞涩。照片旁是云霄出生后每年的全家福,一直贴到六岁。
“我都定期打扫,”王大柱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窗户每个月擦一次,花园也收拾着,你们看那两棵石榴,今年花开得特别好。就是书房我没敢动,怕弄乱你的书”
云清朗环顾四周,每个细节都显示出精心的维护。地板一尘不染,窗帘洗得干净,连他收藏的那些古怪石头都整齐摆在博物架上,显然是擦过的。
“柱子,”云清朗转身,眼睛一热,用力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辛苦了,兄弟。”
王大柱的眼圈也红了,他低下头,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应该的。你们不在,这房子得有人守着。街坊邻居都帮忙看着呢,晚上我睡楼下客房,白天赵阿姨他们时不时过来瞅一眼”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神色。他把最后一件行李放在门边,轻声道:“我就不多留了,你们先安顿。三天后我来,有些事需要商量。”
送走陈默和邻居们,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口,和这个阔别一年多的家。
云霄开始他的探索。他跑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找到自己的房间——王大柱保持得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恐龙地毯,星球大战的床单,书架上的绘本,甚至床头那个有点褪色的毛绒兔子。
“爸爸,我的房间没变!”他在楼上喊。
万小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还有王大柱放进去的几颗番茄。橱柜里有米有面,油盐酱醋都齐全,而且都在保质期内。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腾起。这个家,真的在等他们回来。
云清朗走到书房。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书籍——环境工程的专业书,古典文学,还有他从各地收集来的地方志和民间传说。书桌正对着窗户,能看到后院里那棵老槐树。
他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拂过桌面。灰尘几乎没有,王大柱真的每周都来打扫。他拉开抽屉,里面的文件、笔记、甚至他随手乱画的草稿纸,都整齐地摆放着。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他。在基地,他总是处于某种程度的警惕状态——监控、评估、隐藏。但在这里,在槐荫巷十七号,在满是旧书和回忆的房间里,他终于可以真正放松。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知周围。与农场和城市公寓不同,这里的感觉很温和。老房子的木质结构像是有生命,缓慢呼吸着;地下的水管传来细微的脉动;窗外的槐树散发着安静的能量场。
融合核心在他意识深处轻轻脉动,不是召唤,不是提醒,只是存在。它似乎也喜欢这个地方。
万小雅出现在书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像做梦一样。”
“好梦还是噩梦?”
“好梦。尽管”她抬起左臂,银色伤疤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尽管我们都变了,但家还是家。”
云清朗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们之间的连接在这里感觉更自然,更轻松,像是被老房子的氛围包裹着,缓冲了外界的干扰。
“能感觉到邻居们吗?”他问。
万小雅闭上眼睛片刻:“一点点。王大柱在巷口和李大爷说话,情绪是高兴和一点如释重负。赵阿姨回家了,在准备晚饭,想着要不要给我们送点菜。孙先生在窗前看书,心里在担心你的眼睛。”
她的能力在这里似乎更精确,更可控。也许是因为环境熟悉,也许是因为情绪放松。
“你呢?”她反问,“能感觉到核心吗?”
云清朗点头:“它在,但很安静。像是回到了适合它的环境。”
那天晚上,王大柱坚持要请他们吃饭,在巷子口的小馆子“老陈记”。老板老陈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哎呀!清朗小雅!柱子天天念叨你们!今天这顿我请!”
不大的店面里坐满了熟客,都是巷子里的老街坊。云清朗和万小雅被围在中间,问这问那,他们用准备好的说辞应付——云清朗参与了一个偏远地区的环境项目,万小雅去陪他,孩子转学过去,现在项目结束,回来了。
大家都信了,或者说,愿意信。在槐荫巷,邻里之间有种默契:不过分追问,给彼此留空间。这也是云清朗从小喜欢这里的原因。
云霄很快和几个孩子玩到一起,在巷子里追跑。笑声在黄昏的空气中回荡,混着炒菜的香气,电视的声音,大人聊天的嘈杂。
万小雅看着这一切,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屏蔽”。不是技术设备,不是能量场,而是平凡生活的厚重帷幕。在这帷幕后面,他们的异常可以被安全地隐藏,因为他们被当作“老云家的孩子”接受,而不是需要研究或警惕的对象。
吃完饭回家,王大柱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那我今晚就不住这儿了。你们刚回来,一家人好好聚聚。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巷尾,两步路。”
“柱子,”云清朗叫住他,“明天来吃早饭。小雅做。”
王大柱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我最爱吃小雅做的葱油饼!”
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槐荫巷的夜晚比农场安静,比城市公寓更有生气——能听到蛐蛐叫,远处偶尔的狗吠,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云霄洗完澡,很快就睡着了,在自己真正的床上。万小雅和云清朗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让星星稀疏,但有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我一直在想,”万小雅轻声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最后回到这里,像是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家就是这样吧,”云清朗说,“不是时间停止的地方,而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能回来的地方。”
他们的手在黑暗中相握。银色伤疤和紫色纹路都隐没在夜色里,只有温度在传递,只有连接在低语。
接下来的三天,生活像倒流一般回归正轨。
云清朗早上送云霄去巷子小学——校长还记得他,拉着他的手说:“之前这小子可是调皮得很,现在可是乖多了!”
万小雅重新熟悉厨房,做拿手的菜,分给邻居。赵阿姨送来自己腌的咸菜,孙先生送来新出的书,对门的孩子们来找云霄玩。王大柱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点新鲜的蔬菜,有时帮忙修修这里弄弄那里。
第三天下午,陈默如约而至。他没开车,步行进巷,像个普通访客。王大柱正在帮云清朗修后院的篱笆,看到陈默,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知道陈默的身份,但不多问。
“书房聊?”云清朗问。
陈默点头。
书房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槐树的清香。陈默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基地监测到新情况。不是收割者,是地球上的异常。”
他打开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卫星图像和地质扫描图:“过去两周,全球范围内出现了七处能量异常点,分布在不同大陆。能量特征与编织者遗产类似,但更原始,更狂野。”
云清朗皱眉:“类似核心?”
“类似,但未经‘驯化’。艾琳娜的分析是,这些可能是编织者文明早期遗留的‘野生节点’,本来处于休眠状态,但因为核心被激活而产生共鸣效应,正在逐渐苏醒。”
万小雅也来到书房,听到最后几句:“有多危险?”
“不确定,”陈默坦白,“但有一个节点距离我们只有三百公里,在山区。如果它完全激活,可能产生地质影响,甚至意识层面的干扰。”
云清朗已经明白了:“你们想让我去处理。”
“你是唯一与核心深度连接的人,能理解这些节点的运作方式。而且,如果这些节点被其他方发现——无论是国家机构还是私人组织——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其他节点呢?”
“观察者联盟第七勘探队已经表示兴趣。他们愿意协助处理偏远地区的节点,但要求分享数据。靠近人类居住区的,需要更谨慎的处理。”
云清朗看向万小雅。她微微点头。
“我们需要准备,”云清朗说,“不能像以前那样冒进。而且,我不想长时间离开,云霄刚稳定下来。”
“不需要长时间,”陈默说,“初步侦察,评估威胁级别。如果需要进一步行动,再制定详细计划。艾琳娜的团队已经开发了便携式抑制装置,可以暂时稳定节点。”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我、你,还有两名技术人员。万女士可以留守,保持远程联系。”
万小雅却摇头:“不,我和你们一起去。我的感知能力可能有用。而且”她看向云清朗,“我们在一起更安全。”
陈默考虑后同意:“那么需要安排云霄。王大柱可以帮忙吗?”
“可以,”云清朗毫不犹豫,“柱子会照顾好他。”
那天晚上,云清朗和王大柱坐在后院,一人一罐啤酒。蝉鸣阵阵,月光如水。
“柱子,有件事得拜托你。”云清朗开口。
王大柱喝了一口啤酒:“说吧。是不是又要出门?”
“短期的,三四天。去山里做一个环境调查。小雅也去。云霄”
“交给我,”王大柱直接说,“孩子喜欢我,我也喜欢这孩子。放心,你们不在,我搬过来住,保证照顾好。”
云清朗看着他憨厚的侧脸,突然问:“柱子,你就不问问我眼睛怎么回事?不问我们到底去干什么?”
王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清朗,咱们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喜欢看星星,喜欢捡古怪石头,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我记得你十岁那年,巷子口老槐树生病,谁都看不出来,你就说树根下有东西。后来挖出来,果然是个废弃的化粪池,漏了。”
他顿了顿:“你眼睛变了,小雅手臂上那些银纹,我看得见。但你不说,我不问。每个人都有秘密。我王大柱没别的本事,就会砌墙修房子,还有就是认兄弟。你是我兄弟,这就够了。”
云清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举起啤酒罐,和王大柱的碰了碰。金属碰撞声清脆,在夏夜里传得很远。
“谢谢,兄弟。”
“谢啥。早点回来,注意安全。槐荫巷十七号,我给你们守着。”
出发前的三天,云清朗和万小雅做着各种准备。
他们测试了新装备:特制的防护服轻薄但坚韧,能屏蔽大部分能量辐射;便携式抑制装置像个大型手电筒,能发射特定频率的能量场;还有与基地保持联系的加密通讯设备。
更重要的是,他们测试了在移动状态下维持能力稳定的方法。在车上,在野外,在可能的高能量环境中,云清朗需要保持与核心的连接但不被过度影响,万小雅需要控制感知范围避免过载。
“像学开车,”万小雅在一次训练后说,“刚开始手忙脚乱,熟悉了就成肌肉记忆。”
云霄知道父母要出门,出乎意料地懂事:“爸爸妈妈去工作,我在家和柱子叔叔玩。他答应教我木工。”
出发前一天晚上,云清朗在书房整理装备,万小雅在给云霄准备这几天的衣物。王大柱来了,提着一大袋东西。
“山里晚上冷,我给你们准备了厚衣服,”他把袋子放下,“还有这个,我老婆以前做的护身符,带着,保平安。”
护身符是红布包着的小香囊,绣着粗糙但真诚的图案。云清朗接过,郑重地放进背包内层。
“柱子,家里就拜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放心。”
深夜,云清朗独自坐在后院槐树下。融合核心在他意识中安静脉动,他尝试与它“沟通”——不是语言,而是意向。他想象着即将面对的东西,询问:我们准备好了吗?
核心没有直接回答,但传来一种感觉:平静的期待,像老猎手检查弓箭,像农夫观察天气。它准备好了,因为它一直准备着。编织者文明遗留在地球上的痕迹,是它遥远的亲戚,需要被妥善处理。
万小雅走出来,坐在他身边。她的银色伤疤在月光下像一道温柔的伤痕。
“睡不着?”
“有点紧张,”她承认,“不是怕危险,是怕又回不到这种平静。”
云清朗握住她的手:“我们会回来的。这次不一样——我们知道家在哪儿,知道为什么而战。”
“为了保护这种平凡?”
“为了有权利选择平凡。”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古老的祝福。远处巷子里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槐荫巷沉睡着,不知道它的孩子即将再次踏入非凡的世界,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守护这里的梦境而离开。
三天后,黎明时分,陈默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云清朗和万小雅轻手轻脚地出门,背包已经放在车上。他们回头看了一眼槐荫巷十七号——窗户暗着,云霄和王大柱还在睡梦中。
王大柱说过,不用告别,告别不吉利。就说“走了,很快回来”。
车缓缓驶出巷子。云清朗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家,然后转向前方的道路。
山路蜿蜒,晨雾弥漫。新的任务开始,旧的承诺延续。无论走多远,槐荫巷十七号的灯光都会在记忆里亮着,提醒他们:有家可回的人,永远不是真正的流浪者。
而家里,王大柱已经起床,开始做早饭。炊烟从烟囱升起,混入槐荫巷的晨雾里,像是最平凡的守护符咒,为远行的人指引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