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方小城,空气闷热得像是浸了水的棉花,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槐荫巷里的老榕树倒是愈发郁郁葱葱,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奏响夏天的乐章。
云清朗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明天就是高考第一天,万小雅特意请了三天假,在城里的家中陪云霄做最后准备。而他被“勒令”留在槐荫巷,免得给儿子增加压力。
“师兄,你说云霄能考好吗?”王二狗端着一盘冰镇西瓜从屋里出来,自己先拿起最大的一块啃了起来。
“尽力就好。”云清朗说得平静,但手里的蒲扇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大半年来,他亲眼看着儿子如何拼命追赶。每晚视频时,云霄书桌上的灯总是亮到深夜;周末来槐荫巷,也多是抱着书本和笔记。那棵榕树的课题早已完成,模型被农业大学教授高度评价,但云霄并未因此放松学业,反而更加刻苦。
“陆老师前几天找我了。”王二狗突然说。
云清朗转头看他:“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就前天,在巷口遇到的。他说云霄的状态很好,正常发挥的话,重点大学没问题。”王二狗抹了抹嘴边的西瓜汁,“他还让我转告你,考完后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云清朗眉头微皱。自从老君观事件后,陆老师的身份在他心中已经基本确定——至少是一位了解修真界的人,甚至可能就是修真者。但这几个月,陆老师除了每周给云霄补课,并未主动接触他们。现在突然要“聊聊”,恐怕不只是闲聊。
“他还说了什么?”
王二狗摇头:“没了,就说考后再约。”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万小雅发来的视频请求。接通后,画面里是云霄正在检查考试用品的背影,万小雅压低声音:“他刚复习完,现在收拾东西呢。清朗,你跟他说两句?”
“爸。”云霄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容,但眼中的紧张藏不住。
“东西都准备好了?”云清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嗯,身份证、准考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都检查三遍了。”云霄说着,又下意识地翻看笔袋。
云清朗看着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需要他时刻保护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即将面对人生重要关口的青年。修真界的一切离他如此遥远,而高考这个凡人的仪式,却如此真实而迫切。
“别紧张,就像平时模拟考一样。”云清朗说,“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
云霄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爸,谢谢你和大伯,还有陆老师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放弃上学了。”
“是你自己的努力。”云清朗温和地说,“早点休息,明天加油。”
挂断视频后,云清朗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色渐深,巷子里传来电视声、洗碗声、孩子的哭闹声,种种凡俗声响交织成夏夜的交响。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珍贵。
“师兄,你想过没有,如果云霄考上大学,离开家,咱们这日子会不会太冷清了?”王二狗突然问。
云清朗回过神:“孩子总要长大的。而且,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他指的是陈默那边逐渐增多的“工作”。过去几个月,他和王二狗参与了三次古遗址勘察,都是类似老君观的小型遗迹。有的已经彻底荒废,只剩残垣断壁;有的还保留着微弱的阵法痕迹。每次勘察后,他们都要写详细报告,分析遗迹的性质和危险程度。
这些工作不算繁重,却让云清朗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灵气的确在复苏。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用于修炼,但足以激活一些残存的古阵。陈默的部门已经在全国范围内监测到十七处类似地点,都在偏远地区,暂时没有引起公众注意。
“师兄,你说这灵气复苏,会不会越来越快?”王二狗问出了云清朗心中的隐忧。
“不知道。”云清朗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高考的三天,对云清朗来说漫长而煎熬。他强忍着没有去考点,每天只是通过万小雅的信息了解情况。第一天语文数学“还行”,第二天理综“有点难”,第三天英语“发挥正常”。这种模糊的反馈让人更加焦虑。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云清朗正站在槐荫巷口,和卖水果的老张头下棋。手机震动,是万小雅发来的两个字:“考完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直到老张头催促:“云师傅,该你走了。”
“哦,走这里。”云清朗随意挪动了一颗棋子,心思早已飞走。
傍晚时分,云霄自己坐公交车来了槐荫巷。少年进门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
“爸,二狗叔,我考完了!”
王二狗冲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走,叔请你吃烧烤庆祝!”
三人来到巷子深处的一家露天烧烤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和槐荫巷的居民都很熟络。夏日夜晚,几张矮桌摆在路边,炭火映红人脸,冰啤酒冒着白气,是这个南方小城最寻常的烟火气。
云霄喝了半杯冰可乐,长长舒了口气:“终于结束了这半年像做梦一样。”
“有什么打算?”云清朗问。
“先睡三天觉!”云霄笑道,“然后我想跟陆老师再学点东西。他说如果我考完了,可以教我一些大学预科的内容。”
云清朗点点头:“陆老师有说什么时候见面吗?”
“他说周末。”云霄啃着烤鸡翅,“对了爸,陆老师让我问问你,对《寒玉诀》研究得怎么样了。”
云清朗手中动作一顿。《寒玉诀》的内容他已经整理成册交给了陈默,自己只留了副本。这套冰系功法确实精妙,但修炼需要特定的体质和环境,对他和王二狗都不适用。他试着研读过,更多是作为修真理论的参考。
“还在研究中。”他含糊地回答,转移了话题,“你填报志愿有什么想法?”
谈到未来,云霄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报省城的华南大学,他们的生态学专业全国排名前五。陆老师也说这个学校不错,有几个教授是他认识的,可以给我写推荐信。”
“那很好。”云清朗欣慰地说。儿子有了明确的目标,这比什么都重要。
酒过三巡,王二狗已经有些微醺,拉着云霄讲起他们年轻时在师门的趣事——当然是经过修饰的版本,听起来像是某个偏远山区的传统武术学校。云霄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问题。
“二狗叔,你们那时候也考试吗?”
“考啊!怎么不考!”王二狗大着舌头,“你师父哦不,你爸当年可是优等生,一套‘清风剑法’练得那叫一个漂亮”
云清朗轻咳一声,王二狗立刻住嘴,讪讪地喝酒。云霄看看父亲,又看看王二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追问。
深夜回到槐荫巷,云霄洗漱后很快睡着了。云清朗站在儿子房门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静。不管未来如何,这一刻的平安喜乐,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
高考结束后的周末,陆老师如约来到了槐荫巷。这次他不是单独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高瘦,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云先生,王先生,打扰了。”陆老师依然温和有礼,“这是我侄子,陆明,在省地质研究所工作。他对老君观的古井很感兴趣,想跟你们请教一些问题。”
云清朗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侄子”。年轻人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双手骨节分明,显然练过功夫。更重要的是,云清朗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虽然远不如修真者,但比普通人强得多。
“请进。”云清朗将二人引入院子。
落座后,陆明开门见山:“云先生,我听叔叔说了老君观寒泉井的情况。我查过地方志,那里在明末清初确实有个叫清虚子的道士隐居,但记载很少。你们取出的玉盒,我能看看吗?”
“玉盒已经上交了。”云清朗说,“不过我有副本资料。”
他进屋取出《寒玉诀》的手抄本和井壁符文的拓印。陆明立刻接过,仔细研究起来。他的专注程度不像普通学者,更像是在破解某种密码。
“这些符文是某种能量导引结构。”陆明指着拓印上的图案,“看这里,这个节点设计很精妙,能聚集并储存微弱的能量流。但奇怪的是,按照这个设计,阵法应该需要定期维护,否则几百年前就该失效了。”
云清朗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除非有外部能源补充。”陆明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或者环境中的能量浓度发生了变化。”
这句话点破了云清朗一直以来的猜测。陆老师适时开口:“清朗,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老君观的事。最近,全国范围内发现了几处类似的地点,都有微弱的异常能量波动。小明的单位也在做相关研究。”
“你们是什么单位?”王二狗直接问。
陆明看了看陆老师,得到点头后回答:“省地质研究所下属的特殊地质现象研究组。我们主要研究一些无法用常规地质理论解释的现象。”
“比如古修真遗迹?”云清朗平静地问。
陆明愣了一下,陆老师却笑了起来:“看来云先生已经猜到了。没错,我们研究的就是这些。不过官方名称是‘古代特殊文化遗产’,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接下来的谈话中,陆明透露了更多信息:全国已确认二十三处古遗迹有异常能量波动,其中七处波动明显增强。他们分析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周期性现象,也可能是环境变化导致的。
“最让我们担忧的是,有些民间团体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些现象。”陆明推了推眼镜,“上个月,我们在江西一处遗迹勘察时,发现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不是考古队,也不是游客。”
“修真者?”王二狗脱口而出。
“不确定。”陆明谨慎地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他们避开了所有监控,手法很专业。”
云清朗沉默片刻:“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陆老师接过话头:“我们希望你和二狗能加入我们的研究团队。你们有实际经验,对这类遗迹的了解比我们深。而且”他顿了顿,“灵气如果真的开始复苏,我们需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带来什么变化。”
这个邀请在意料之中。云清朗没有立即答应,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送走陆老师叔侄后,王二狗迫不及待地问:“师兄,我们要加入吗?”
“我在想。”云清朗看着手中陆明留下的名片,“如果灵气真的复苏,修真界会不会重现?那些隐世的门派和散修,会不会重新活动?”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沉默了。他们离开修真界多年,早已习惯平凡生活。但如果那个世界真的要回归,他们能置身事外吗?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那天一早,云清朗和万小雅就守在电脑前,云霄反而最镇定,还在房间里睡懒觉。
“时间到了!”万小雅紧张地输入准考证号。
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分数跳了出来:总分628。
万小雅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云清朗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长长舒了口气。这个分数,上华南大学足够了。
“云霄!快起来!”万小雅冲进儿子房间。
一家人兴奋地讨论了一上午。云霄的分数比预期高了二十分,在全省排五千多名,报考华南大学生态学专业基本稳了。万小雅立刻开始打电话给亲戚朋友报喜,云清朗则默默准备午饭,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午后,陈默打来电话祝贺,并带来另一个消息:“清朗,老君观玉盒的研究有进展了。里面的《寒玉诀》是一部完整的筑基期功法,虽然品阶不高,但保存完好。更重要的是一块玉简,记录了明末修真界的一些秘闻。”
“有什么特别之处?”
“清虚子在玉简中提到,他推算出三百年后‘天地将有小变,灵气微苏’。他还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隔几百年,灵气就会有一次起伏波动,像是潮汐。”
云清朗握紧手机:“你的意思是,灵气复苏是周期性现象?”
“看起来是的。”陈默说,“我们已经组织专家研究历史上的类似时期,初步发现几个朝代更替、社会动荡时期,都有疑似灵气波动的记载。但这还需要更多证据。”
挂断电话后,云清朗陷入沉思。如果灵气复苏是周期性的,那意味着修真文明可能曾经多次兴起又衰落。而他们正处在又一次“涨潮期”的开端。
七月初,填报志愿。云霄毫不犹豫地第一志愿填报了华南大学生态学专业。提交后,他正式成为一名准大学生。
也就在这时,陆老师再次登门,这次是邀请云清朗和王二狗参与一次重要勘察。
“云南边境发现一处大型遗迹,初步判断是元明时期的修真门派遗址。”陆老师在院子里摊开地图,“规模比老君观大得多,而且有活跃的阵法波动。”
云清朗看着地图上的标记,位于滇西南的深山之中,靠近国境线。“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那里可能有危险。”陆老师坦白说,“我们的勘察队上个月尝试进入,在遗址外围就遇到了麻烦——幻阵。虽然威力不大,但普通人很难应对。我们需要懂阵法的人。”
王二狗跃跃欲试:“师兄,我们去看看吧!整天呆在巷子里,骨头都生锈了。”
云清朗看向屋内,云霄正在整理高中课本,准备送给邻居家即将升高三的孩子。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他作为父亲,也许该重新审视自己的道路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下周。”陆老师说,“全程大概十天。小明会带队,我因为学校的事走不开,但会在后方提供支持。”
云清朗点头:“好,我们参加。”
决定做出后,他开始认真准备。秦阿婆留下的古籍中有不少关于阵法的记载,他重新研读,并制作了一批简单的破阵符箓。王二狗则负责装备,从登山绳到应急药品,准备得一应俱全。
出发前夜,云霄来到父亲房间:“爸,你们要去云南?”
“嗯,工作上的事。”云清朗轻描淡写。
“是和那些古遗迹有关吗?”云霄问得小心翼翼。
云清朗看着儿子,知道瞒不住了:“是。云南发现了一处古遗址,可能有研究价值。”
“危险吗?”
“我们会小心的。”云清朗拍拍儿子的肩,“你好好准备上大学的事,等我们回来,正好赶上你的录取通知书。”
云霄点点头,忽然说:“爸,其实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二狗叔说漏嘴过几次,陆老师也总是神神秘秘的但我不会多问。只是,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云清朗心中涌起暖流:“放心,爸爸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云清朗和王二狗在巷口与陆明会合,乘坐最早的航班飞往昆明。飞机爬升时,云清朗透过舷窗看着逐渐变小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经以为,离开修真界就能过上完全平静的生活。但现在看来,命运总有它的安排。灵气复苏,遗迹显现,这一切都在提醒他:有些责任无法逃避,有些道路必须走下去。
但这一次,他不是为了修炼成仙,不是为了争强斗胜,而是为了保护——保护这个他珍视的平凡世界,保护他的家人和生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灿烂。云清朗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微弱的灵力流转。这力量虽然不如从前强大,却更加平和,更加坚实。
新的旅程开始了。而他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