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蔫头耷脑,病恹恹的九爪金龙似乎也察觉到此方动静,龙须颤栗,有气无力瞥了一下崔贤所在的阁楼。
惹得心怀叵测的崔贤呼吸急促,避嫌似的赶忙关上栅窗,对围炉煮肉,一脸不忿的高大儒生交代道。
“完颜骨朵,庞太师那边我全程对接,你跟大家伙莫要逞强,这个节骨眼招惹事端。
听他这样讲,完颜骨朵差点嗤笑出声,捋高裤腿露出靴子里藏着的匕首,半是威胁道。
“你们这些汉人委实狡猾,我信不过,刺杀狗皇帝的事,我可以放手,但若是失败露馅,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讲完,这家伙居然从生羊腿上割下一块羊脍,也不嫌荤腥,大咧咧的往嘴里塞,血水直往嘴角渗下。
崔贤对这般茹毛饮血的行径甚是鄙夷,却也不好显露,披上大氅准备到别处再寻些吃食。
由于久在苦寒北地的缘故,他对汴梁城的繁荣显得有些流连,买了些烧饼夹驴肉随便果腹,剩下的时间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游走在市井小集中。
沿途天空飘起晶莹雪花,落在肩上又迅速消散。
崔贤眉头略微蹙起,明明是早春三月莺飞草长的季节,今年却格外箫条。
眼看雪势渐大,他正欲找个屋檐避雪,耳边冷不丁响起一阵吟诗作对声。
“一片两片三四片,四片五片六七片,八片九片十一片,飞入泥中全不见。”
循声望去,只见斜对面书铺门前,一个面容清秀的儒生正跟店铺伙计言语。
凑近一看,发现是书铺活动,进京赶考的士子留下墨宝一幅,即可随机获得掌柜典藏的一本古籍。
那儒生将狼毫归还,言之凿凿道:“我这诗作,虽无辞藻堆砌,也无用典,可颇有一番巧思,隐藏古籍可否多赠予几本?”
捧着青檀纸的小厮强挤出一抹笑容:“这位相公,无规矩难成方圆,典藏古籍数目有限,相公还是莫要为难了。”
听他这样讲,秦渔只得悻悻作罢,随手从书箱里面掏了一本揣入怀里,正欲回旅馆打坐调息。
却见一个蜂腰猿臂,袖袍外披着件狐皮大氅的过路人朗声道:“这位兄台请留步,既是爱书之人,崔某愿意成人之美,请小哥蘸笔磨墨。”
话讫,在小厮伺候下,率尔操觚的写下一首绝句。
“檐上鸟惊鸣,涟漪荡未平
弓刀倚瘦马,何日复清明。”
忙完后,也不顾小厮反应,自顾自的从书箱里掏出一本典籍递给秦渔。
“在下粗人一个,今朝见先生有缘,有意结交一二,围炉煮茶,把酒言欢,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秦渔见这人头顶隐隐有黑气盘旋,知晓是个道法低微的炼气术士,干脆痛快答应下来。
俩人就近找了个酒楼雅间,支起炉火,要上几壶花雕黄酒,柑橘,麦芽糖,毛磕等零嘴。
“先生有所不知,在下颇通麻衣相术,市井中那些肉体凡胎,具有一股俗气糊在脸上,唯独先生遗世独立,气运长青,定是贵不可言。”
崔贤亲自给秦渔盏酒,脸上满是躬敬之色,他年幼时有幸拜入仙宗做了两年杂役,虽说未得心法入门,可也学了一些微末伎俩。
靠着这些术法,投入红尘世俗中之后,很快便被北虏皇帝引为重臣,多年宦海沉浮,他早就瞧出秦渔不凡之处。
秦渔垂眸饮酒,对这人的恭维颇感好笑,只是山南海北的聊一些逸闻趣事,志怪见闻。
崔贤也知晓这些道门中人脾气古怪,所以顺着秦渔话茬,将自己知晓的一些趣闻竹筒倒豆子一样讲了出来。
象什么穷酸儒生与狐女相恋,精妖修炼人形只为续前世一番姻缘,蛇女与人相恋,还有苗疆术法养蛊之术。
“哦,苗疆养蛊?真有这般怪事?”
秦渔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崔贤,往煮的黄酒里扔了几粒红枣。
崔贤脸上浮现抹笑容:“道听途说的一些奇闻异事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秦渔则慢悠悠道:“勿要吝啬嘛,我观崔兄脐下三寸,乃至心窝处盘旋的多足怪虫,有些酷似那传闻中的苗疆蛊术呀,若是癫狂嗜血,啃咬起来,这般滋味怕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尤如一柄重锤般猛然轰击在崔贤脑海中。
他先是一喜,紧接着强挤出一抹笑容,语气喑哑。
“先生果真不俗,想必是修行中人,这二虫一名为摄魂晶丝,一名为灵犀引,平日如同一滴流动的朱砂血泪,蛰伏窍穴,若有号鼓吹动,便是烧心焚魂,痛入骨髓。”
“恩,看来崔兄是酷爱虫草之人,居然以身伺虫,颇有昔日释迦牟尼以身饲鹰的慈悲心肠……”
秦渔揣着明白装糊涂,听得崔贤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他哪肯轻易舍下。
蹑手蹑脚的观察四周,待确认安全后,这才扑通一声猛地跪下,磕头如捣蒜。
“仙师在上,崔某本也是灵鹫宫杂役修士,下山后恰逢全村父老被那胡虏图戮殆尽,言之凡身高过于平放车轮者皆杀,襁保婴儿也未能幸免。”
“奈何晚生才疏学薄,只会一些微末伎俩,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便被裹挟着入了贼营,自此种下这蛊虫,日夜为奴为仆,恳请仙师救我性命!”
“哦,既是金庭伥鬼,到汴梁城所图为何?”
秦渔愣怔片刻,他最初还以为这崔贤是南疆那边的,万万没料到居然是北边狼庭。
两地相隔何止十万八千里,这群只知道圈羊养马的杀才居然连蛊术这种招式都能掌握,属实令人哑然。
崔贤眼见有了活命之机,哪还顾得上庞馀,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这次刺杀谋划全部都抖落了出来。
甚至不忘狠啐一口:“那群胡虏不沭教化,滥行杀戮,妄图染指我中原圣地,实属可恨可诛。”
那两只蛊虫,只需一道剑气入体就能轻易铲除,秦渔倒是不急着帮崔贤解除蛊术,而是沉吟片刻后,有了另一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