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渔视线忽过这个浑不吝，径直坐在吴又可案桌前，两人面面相觑俱都无言，只是眸底那抹忧虑难掩。
这番情况，秦渔自然嗅到其中凶险，也不开腔，就这么掏出闲书也跟着秉烛夜看。
一刻钟后，朝中小黄门前来躬敬传唤，吴又可振下袍服，背起药囊、葫芦，随同雷震东一遭进宫去了。
待他离开，秦渔才瞥到桌案上那用法力烙印出的“邪祀”字眼。
心绪复杂的回屋躺下，秦渔脑海中翻来复去的回想着话里深意。
既是“邪祀”，总归要有祭品吧，那些陆地神仙，已得长生逍遥的大能会挑选何种祭品，向谁朝拜?所求为何?
眉头蹙起，秦渔脑海中冷不丁的蹦出古老的词汇“人祭”。
有商自称玄鸟苗裔，盛行人殉占卜，武王伐纣废黜，秦以土偶泥人兵俑作殉，水银做河，棺椁为舟，以冀死后皇威不倒。
难不成那群大能要以整个汴梁城为牲，以大宋朝龙运为饵，行逆天之事。
“咕噜……”
秦渔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沫，联想起最近整个京师的异常，心中更加确信。
只是这些人到底图谋什么?
释门三佛，魔宗五帝，玄家八圣，既已长生无虞，道法玄通，来汴梁城趟什么浑水，就不怕当世人皇挥动尚方斩马剑，斩去毕生苦修。
脑中臆测一旦产生，便如藤蔓野草般疯狂肆虐。
秦渔心里说不慌乱那是假的，腹中开始埋怨那悟翁和尚，好端端的撺掇自己来京师截取什么龙气。
这下已在瓮中，只怕要被倾刻炼化为一滩脓水了。
唉，长叹一声后，秦渔也没有闲着，又把自己的家底给检点一番。
金尸，和血阳幡里的罗烟都是金丹境修为，寻常斗法称得上助力，屡屡助己脱险。
可连吴又可法身境大修都觉得心里没底的诡谲危局，金丹境肯定是应付不了的，鱼肠剑就更别提了，本身就是一凡器，自己耗费灵气才勉强蜕变成法器。
想苟且保全性命，秦渔只能把希望寄于乌云兜上。
尽管只是件后天法宝，而且还是在七十二件后天串行之外，难以开辟洞天避灾。
但法宝该有的威能，乌云兜还是不欠缺的，体内八十八道禁制堪称精妙。
以秦渔目前凝脉境的修为，瞬息之间就已经能遁逃一千二百里，若是放在元神境大能手上，速度估计更为惊人。
除了能够遁逃之外，乌云兜同时还兼顾防御和进攻手段，整片乌云迅速笼罩全身，降下摧枯拉朽的雷霆闪电。
唯一的遗撼就是，法力消耗实在太快，功效全开的情况下，依照秦渔丹田里的真气，只够支持十息，就算是金尸附体的情况，也只能勉强撑到二十息。
秦渔摸索着乌云兜的卡牌，勉强有了丝心安。
他脾气如此，虽说也会抱怨吐槽，可木已成舟，大错铸成，秦渔也不会再懊恼追悔。
所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连阴煞宗那种危机就能轻松化解，险象逢生，此次又有系统加持护体，好歹有了倚仗手段。
次日，辰时，大庆殿。
恢宏壮阔的檐角宫殿外，密密麻麻占满了此次准备参加殿试的一应士子，此次为了培养人才支持变法，王安石奏请恩科取士八千八百名。
这八千八百人中一甲选三人，分列，状元，榜眼，探花，剩下的二甲一千三百人，赐进士出身，馀下的几千人同进士出身，又有明经一千二百人。
拢共一万名士子，穿着宽大袖袍，头顶幞巾，正满怀忐忑的等待殿试开考的鼓响声。
秦渔卖相不俗，两道剑眉斜插入鬃，腰间象征性的悬挂了件玉环以作装饰，看着周遭近万人静的出奇，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唏嘘感慨。
虽然先前在闲书上就已经知晓，此方位面和前世大相径庭，人口和王朝疆域面积也比前世世俗王朝翻上近百倍。
但看着浩浩荡荡一万名进士，秦渔仍觉得离谱，这还是一年一开恩科，几乎每人都能主政一方，再加之那些举人补的县令，如此多的附骨之蛆要敲骨吸髓，烧掉多少民脂民膏。
作为此次贡士第一，秦渔理所当然的傲立群雄，位次要比所有人高一等，等一下鼓声响起，也是自己身先士卒，领着这群士子分批进殿。
说是殿试，其实除了前十名来角逐状元，榜眼，探花郎之外，剩下的都是打酱油，混个脸熟。
这样也算是有幸得见天子尊严，酒后吹嘘也有谈资。
秦渔在身后一列瞧到了崔贤等人，这一伙人位次确实靠前，想必是会试前五名，都有得以面见人皇的机会。
王安石作为贡士主考官，也是变法的主导人，穿了一件猩红大袍，右手举竹简，左手捋须。
站在高处，意气风发的眺望着台阶下密密麻麻的众多士子。
他的好友御史大夫吕惠卿，难掩脸上激动的道：“宰辅，天下英雄尽入彀中，贤才过江之鲤，层出不穷，变法有望啊!”
“呵，老夫从不无的放矢，击鼓，开考!”
随着一声号令递次传开，膀大腰圆的众多号鼓手哪敢怠慢，咬紧牙关，使尽浑身解数疯狂敲击着牛皮鼓面。
伴随着咚咚咚的浑重鼓声，秦渔也是颇为新奇的领头迈步进殿。
掏心窝子讲，尽管这次取士一万名显得有些繁多，但这可是殿试，只要跨入这个门，那就是鲤鱼蜕龙，最次的结果也是外放为县官。
秦渔前世虽然说混了个硕士，但天坑历史，再加之教育扩招的缘故，含金量颇低。
眼下却作为会试第一名，极大概率成为状元，御马游街，东华门唱名，尽管无心仕途，可是荣誉是共通的。
屏气敛息的踏入宫殿中，秦渔看着身后跟随着的两三百名士子，胸中也荡着一股豪气干云。
宋朝尊左，所以文武官员分列左右，秦渔率领的这些试子站在中间，直面台阶上的玉辇。
没错，秦渔受固有观念影响，包括参观过紫禁城，一直以为皇帝位次龙椅，可能会有变种，但万变不离其宗。
万万没料到，此方的有宋一朝，皇帝上朝议政居然整了个数米长的玉辇，须发皆白，那容颜枯槁的老皇帝赵庸，正半躺半坐的在那张龙辇上，象极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提线木偶。
周遭士子这破天荒头一遭，目睹此番情况，同样满脸震惊，很快又把头低下，生怕关键节骨眼儿惹怒龙威。
秦渔却不慌不忙的打量着面前这个老皇帝，他望气术也已经臻于化境，可无论怎样观测，这所谓的当事人皇，头顶龙气微薄到连化形都难。
说是龙气护体，不如说是蜥蜴气。
至于宫殿上匍匐的那九爪金龙，尽管已经年迈体衰，但庞大身躯，狰狞头角，怎么看也不象是这赵庸能够衍生出来的。
“禀陛下，会试贡上的前三百名士子皆已入殿，其中会元秦渔率崔烈，崔贤，田开疆，猛士长……拢十名供陛下挑选……”
王安石朗声念完玉帛上的名字，躬敬的站在左侧文官首位。
“恩，朕已知晓。”
赵庸昨天在怡红楼爬地道累个够呛，软香入怀显得有些疲惫，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之后，旁边的小黄门赶忙用尖锐的嗓音喊道。
“会元秦渔，上前面圣，馀者静候……”
听到召唤，秦渔愣了片刻之后，赶忙上前，尽管自己不怎么想得这个状元，这个状元无论如何都要让崔贤那边的人得到，但该走的程序还是不能推脱。
飒沓流星上前后，秦渔清了清嗓子道：“秦渔拜见陛下，祝陛下眉寿无疆。”
讲完这句后，只等着赵庸发难，他腹中已经开始盘算着敷衍的说辞。
“汝就是秦渔?听王安石讲，你有经天纬地之才?”
赵庸打了个哈欠，眼皮耸下，他昨夜被李师师吹了不少枕边风，心里对秦渔感官糟糕，尽管说秦渔长得眉目轩朗，鼻若悬胆，可状元他恐怕是难堪此任。
“回禀陛下，不才昨夜偶感风寒，只觉头脑昏沉肿胀，怕是有些糊涂，耳目也不敏锐，请陛下再言一遍……”
“烧坏了脑子?”
赵庸满头黑线，不满的瞪了一眼台下的王安石。
要不是知道这个有名的拗相公干不出徇私舞弊的事，他都怀疑秦渔这个所谓的会元是贿赂得来。
当下，懒得再开尊口跟秦渔耗着，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秦渔见此情况心中大喜，忙不迭的闪身退后，只是在经过王安石旁边的时候，他察觉到这个烈丈夫叹了一口浊气。
自己用偶感风寒来搪塞这个老皇帝，回答如此糟糕，想来状元与己无缘。
秦渔心中这般想着，把目光落到旁边的崔贤等人身上。
这家伙心思倒是挺缜密，全程不语，极力想要撇清跟秦渔的关系，秦渔同样如此，回到自己的位置后，连视线都不跟其他人对视。
就这么瞪大双眼，玩味的看着剩下九个人殿试。
由于一甲前三名还没排出来，老皇帝赵庸也无需亲自授礼，所以剩下这九个人都是隔着五六米玉阶对答如流。
回答的内容也是老生常谈那一套，怎样治国理政，驱逐北虏，重振大宋雄风。
这些基本上都是王安石拟定的殿视题目，赵庸所做的，无非就是照本宣科的念。
不过老皇帝赵庸终究还是玩心大起，问着问着，开始聊一些琴棋书画，花鸟鱼虫之类的奇技淫巧。
由于事先早有准备，所以崔贤那边的人显得稳操胜券，对着赵庸的瘦金体，以及所谓的花鸟鱼画，那是一顿彩虹屁。
把这老皇帝捧的满脸褶子，笑容遮掩不住。
“好好好，甚是不错，汝叫猛士长是吧，果真是气宇轩昂，目光如炬，当之无愧的芝兰贤才，不象某个被烧昏头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听着老皇帝赵庸的吐槽，秦渔无动于衷，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枯槁老头果真是传言中的忠奸不明，九个人当中，好巧不巧的青睐这个刺客。
依照崔贤先前提供的刺客名单，除了他本身之外，崔烈，猛士长都是要御前杀驾的人选，尤其是这个猛士长，人长得魁悟昂藏，文武双全，一手飞刀本领名震江湖。
据说在辕门外立上一花戟，猛士长手掷飞刀，不偏不倚的能够正中画戟小枝，这堪比百步穿杨的能力，赵庸倒是挺会给自己挑死法。
“臣叩谢陛下圣恩！”
猛士长见此情况，能屈能伸的叩首拜谢，大腚撅得老高，扮出一副奴才相。
有了他这个变量，剩下几个人也明白与状元无望，开始激烈角逐剩下两个名次。
十人当中，选三人分任状元，榜眼，探花，至于馀下的九千多人，只需要等这三个名次分列出来之后，进来走个过场就得了。
秦渔全程置身事外，饶有兴趣的吃瓜看戏。
不管怎么样，结果是好的就成。
赵庸这个昏聩无能的老东西，麻溜驾崩吧，到时候指定要凑近点，说不准还能多吐纳一点龙气。
秦渔抱着浑水摸鱼的想法，王安石自然是不清楚。
他等到剩下九个人一一殿试结束后，上前跟赵庸耳语一阵，目光时不时的落向这边看戏的秦渔。
看得出来，赵庸对王安石的提议颇为满意，赞许的点了点头之后，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
旁边的小黄门，适时的把玉帛供上，蘸满墨水的狼毫勾勒了几笔之后，老皇帝赵庸表情猛的僵住，露出一副狰狞阴气沉沉的模样。
他这幅变脸功夫，让始终密切观察动静的秦渔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一刻明明还喜笑颜开，被糖衣炮弹拍的有些飘飘然。
这怎么瞬息之间又摆出这副不爽模样，然而，赵庸的表情仅是持续片刻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只是下笔的手微微颤斗，看得出来那种愠怒只是被掩藏起来。
秦渔这边猜想，片刻过后，小黄门用尖锐的嗓音道：“圣上有旨，钦点状元郎秦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