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汴梁城大劫,怎么谁都能掺和上一脚?”
隐匿在层云上旁观的纯阳道人,眼神颇为古怪的看下旁边形容枯槁,鸠形鹄面的红衫丈人。
心里暗自咂舌,他没料到,昔日的樵夫之后,竟有如此机缘,能够拜入阴煞宗万鬼老祖门下。
须知,从羲祖、娲女阴阳抱合创世以来,能修成长生逃掉三灾五难的大能屈指可数。
释门三佛,魔家五帝,玄宗八圣,拢共一十六位红尘仙。
他纯阳道人也是历经多次投胎重修,生死道消,只有这一次才拜入玄宗耗尽五百年阳寿堪堪修成元神。
作为辈分最末的一位,他自然清楚万鬼老祖的术法玄妙。
炼阴魂,御鬼卒,玩机关人偶,各种精妙绝伦的手段堪称冠绝世间。
寻常修成元神和魔神真身,乃至开了六绝八识的大能,也不是万鬼老祖的对手。
这老家伙也古怪,旁的红尘仙大能一朝逍遥,早就快活避世去了,不再为世俗牵绊惦念。
可偏偏这万鬼老祖是个异类,常年坐镇阴煞宗,连窝都不带挪动。
听说还悉心指导几个真传弟子,传授术法,栽培抚育,以至于阴煞宗成了整个修行界首屈一指的大宗。
似乎是察觉到了纯阳道人的目光,万鬼老祖眉头略微蹙起,心中同样泛起嘀咕。
乌云兜这件法器是他早年偶然祭炼得来,所选取的材料来自鹰涧岭重楼离宫之上,由于能遁能防,所以深得万鬼老祖喜爱。
甚至说创办阴煞宗后,几乎成了内门弟子的标配。
他怎么就不记得,宗门内有秦渔这号人物。
而且这最高只能祭炼三十六层禁制的乌云兜,什么时候能有这般威能了。
“老鬼,你怎么搞的,原先麟煌那里不是通过气,我们不擅加干涉……”
祥云上,一个袒胸露怀,矫首昂视,穿件宽大海青的胖和尚略显不满的道。
“哼,我们阴煞宗的家事,你这秃驴少聒噪!”
万鬼老祖冷冷瞥了对方一眼,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地面动静。
他比纯阳道人更清楚自家功法,只是轻扫一眼,我把秦渔的底细琢了个精光。
除了乌云兜这件后天法宝之外,秦渔体内明显还有万鬼窟的金尸,以及自己成名法宝之一的血阳幡。
看根骨不过十八岁,小小年纪竟能练得金尸,端的是个好苗子。
万鬼老祖心痒难耐,盘算着等下无论如何,不算是得罪麟煌,也要把这徒子徒孙给救下,免得这鬼道天才化为一堆齑粉。
与此同时,勉励支撑的秦渔嘴角一阵苦涩,丹田里的真气如同泄闸洪水一样奔腾而出。
尽管这乌云兜已经被自己缀加了节省法力的词条,可对他一个凝脉期修士而言,仍是泰山重压般难以维系。
“有可先生,我撑不住了……”
秦渔脸色煞白,觉得周身经脉已经到了负荷的极限,那具金尸的光芒也逐渐暗淡下去,最多再能撑过两息。
乌云兜所张开的防御迅速萎缩下去,吓的一旁雷震东面如土色,甚至连声音都略带着些许哭腔:“师傅,你快拿个主意呀,我可不想被倾刻炼化,成了一滩血水,脓浆……”
“你少罗嗦!滚开!”
吴又可此时也顾不得颜面,猛的咬破舌尖精血,燃烧道基纯阳把体内所剩不多的真气源源不断的灌输到秦渔体内,妄图再撑上片刻。
这一战,麟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击,就打碎了他的元神梦,不仅辛苦凝聚化形的法身碎成虚无,法宝更是损耗殆尽。
这又消耗本源阳寿,就算是能侥幸活过一遭,估计也是长生无望了。
秦渔得了吴又可的支持,勉强松了口气,将乌云兜体内的禁制运转到极限。
原本裂纹密布,惊雷轰鸣的乌云兜,此刻浓郁的仿佛要渗出墨来,体积迅速膨胀之馀,把那道耀眼夺目的火焰吞噬进体内。
后天法宝,恐怖如斯!
“恩?”
原本以为能轻松将这些蝼蚁蒸腾的蚀骨无存的麟煌,目睹这般情况,金黄双眸不满的斜视了一下万鬼老祖的方位。
见这老家伙面上佯装无事,心里顿觉恼怒。
碍于形势,他懒得搭理秦渔等人,只是变为麒麟法相真身后,不停的围绕那迅速扩张的烈焰旋涡盘旋。
在他法力催动之下,原本已经近百丈的旋涡指数型暴涨,随之而来的恐怖吸力,以皇宫为中心,将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要吞纳其中,消耗殆尽。
在乌云兜屏蔽范围之内的众人勉强还好点,但是在范围之外的文武百官,贡生,妃嫔宫女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卷入旋涡当中,化为一团团雾热汽。
那赤红色旋涡,得了血肉滋润,不时地迸射出白光,照得人眼睛刺痛无比。
“天要灭我大宋,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呀!”
“该死的畜牲,枉我太祖册封神位,立祠庙供奉百年香火,原想的是保佑我大宋子民免受邪魔侵扰,没想到你这扁毛畜牲助纣为虐,残害众生。”
“我还不想死,不想死啊,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那些暂且侥幸保全性命的众人,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两股颤栗,有人怒目直视,痛骂麟煌妖魔乱世。
有的则是两眼空洞,软绵绵的栽倒在地摸了摸裤布,发现早就湿了一片。
身为当朝首辅的王安石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努力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光着脚木愣的看着天空中的异象。
“宰辅大人,你可算恢复正常了,快躲到我身边来,等一下秦相公就要缩小乌云兜的庇护范围。”
雷震东眼见王安石不再象先前那样疯狂的大喊大叫,还以为这个皇帝之下,重臣之上的天下第二人总算是恢复了精神正常。
忙不迭的招手,孰能料到,王安石听到召唤之后居然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也顾不得躲在乌云兜的庇护范围内,一个劲的往边缘跑,一边跑一边还组织众人追随自己。
“什么情况,王大人莫非是真疯了?”
雷震东一脸错愕的看着眼前的情况,无暇分身的秦渔虽然有心庇佑,奈何鞭长莫及,能任由王安石往乌云庇护范围之外跑。
那些所剩不多,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的文武百官,见此情况更是满脸颓唐。
这下好,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当事人皇被北虏组织刺客捅穿了嗓子,力主变法救国救民,德高望重的宰辅大人也成了疯子。
整个汴梁城,不对,整个大宋天下估计彻底玩完,连前朝都不如。
前朝虽说亡了,但本朝太祖好歹还留了皇室血脉,前朝文武官员也照旧任职,他们别说是再得重用了,估计连个骨头渣都剩不下。
想到这里,众人更加埋怨起麟煌,要不是知道这家伙是妖怪,是畜牲,想会一会其母道术的人那是大有人在。
只有离王安石较近的吕惠卿听到了王安石嘴里嘟囔的话:“罪臣恳请太上皇出山,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太上皇?他没死啊!”
吕惠卿愣了几秒之后,一种狂喜瞬间涌上脑海,劫后馀生的喜悦冲得大脑皮层酥麻一片。
当下也顾不了多少,跟着王安石的脚步,不停往边缘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罪臣恳请太上皇出山,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到吕慧卿也跟着大声吼叫,原本还满脸茫然寂灭的几个老臣顿时眼前一亮。
由司马光牵头,一个个也顾不得什么重臣形象,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紧随王安石其后,哪怕是声音沙哑,喉咙吐出血丝。
依旧精神亢奋的喊着:“老臣恳请太上皇出山,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那些年纪尚轻,搞不清状况的官员和士子们尽管满头雾水,但是看王安石,司马光都这般模样,将信将疑的紧随其后。
数百人簇拥在王安石之后,精神亢奋,从打了鸡血一样的重喊着口号。
“疯了,疯了,这群人全疯了!”
“师傅,秦相公,咱们跑吧,别管这汴梁城了,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趁那畜牲没注意,遁逃了事。”
雷震东茫然的看着众人,一个劲儿的撺掇怂恿。
秦渔哪有功夫搭理他,乘着乌云兜遁逃这事他又不是没想过。
可前提条件是,那麟煌是否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逃跑?
不说别的,舍掉这汴梁城逃跑吴又可那关他都过不去。
没了吴又可燃烧阳寿和本源提供的法力,他别说腾云驱雾逃出去了,估计刚切断法力,又被那旋涡的巨大吸力给融化成热气。
“雷震东,你再不闭嘴,为师定把你阉了去势!”
吴又可此刻脸色苍白甚纸,对雷震东这个逆徒哪还有原先的温文尔雅。
说句难听点的话,只要入了他吴又可的门,今天就必须象个钉子一样楔在汴梁城。
麟煌想把整个汴梁城变成一片鬼蜮,先过了他吴又可这关。
“秦渔,我也支撑不了多久了,顶多再有三十息,答应你的承诺,到了阴曹地府,我吴又可也忘不了。”
颇为艰难的说出这句话之后,吴又可整个躯体肉眼可见的缩小了一圈,两个眼球高高凸起,脸色居然白的像瓷枕一般。
要不是雷震东在旁边搀扶着,他连站着都是勉强。
“说什么屁话呢,吴又可,小爷,我命大着呢,今天也是玩疯了,跟着你在一起自不量力,蚍蜉撼树!”
“你记住,你死了,道爷都不一定死,是要修成元神长生,大气运者!”
秦渔嘟囔出这句话之后,心里那叫一个悲凉。
他从来没想到身为精致利己者的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为了汴梁城数百万百姓,冒着生死道消的风险。
这次要是能够侥幸逃生,整个汴梁城所有百姓,不,整个大宋疆域内的所有百姓,通通都要对小爷感恩戴德。
日日夜夜伺候小爷,给道爷到灵矿里挖矿,男当挖,女当运!
高空中,密切关注着地面局势的万鬼老祖,此刻对秦渔的欣赏已经再难以按耐住。
少年心气,毅力坚定,哪怕是面临僵死的局面,也永不言弃,要在一片寂灭死灰当中寻得逃生之机。
修行者,肩负大气运和大毅力,秦渔徜若说不出意外的话,日后一定能够修成元神,乃至于更进一步也并非不可!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万鬼老祖眼神斜视了一下周遭几个各怀鬼胎的众人,默默的把自己所有的助力都给在内心里运算了一遍。
等下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麟煌,乃至于即将降世的上界大神,这些该死的苍蝇,为了讨好上界大神,势必会对自己穷追不舍。
想要在这一群大能手中逃脱,看来不使些手段是不成了。
他心中这般猜想着,旁边的其馀几名大能何尝不是?
有的是对人间红尘有些许怜悯,就算是不出手相助,也不会火上浇油,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倒是佛家那两个秃驴一个个眼中精光直闪,盘算着怎样在这场浩劫当中狠狠的撕下一口肉。
徜若说万鬼老祖敢动的话,两个秃驴势必会紧随其动,不仅能给即将降世的上界大神卖上几分薄面,到时候吞了阴煞宗,也未尝是件坏事。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摩拳擦掌之际。
领着众多文武百官和士子们大声喊叫的王安石总算有了动作,他们停歇在乌云最边缘的位置,叩头嵇首,齐刷刷的跪倒一片。
口中仍然重复着:“臣等恳请太上皇救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由王安石带头,所有人象疯了一般,摘去长翅帽,不停的以头抢地,一遍不成,乃至于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直到整个额头血肉模糊,石阶上也沾满血肉污腥。
秦渔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心中是有些嗤笑不已的:“太上皇,假如果能救世的话,早不就蹦出来了,何至于众臣苦求,这般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