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的波涛,裹挟着初春的寒意,昼夜不息地奔涌向前。护商队的旗帜在河风中猎猎作响,规模已非昔日可比。姚琳勒马驻足于一处高坡,目光越过繁忙的码头与初具规模的营地,投向更远处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河滩——韩滩。
剑指夕阳策马靠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韩滩听附近的老渔夫说,那里水流诡异,暗礁潜藏,寻常船只避之不及,只有一位古怪的老渔翁常年独居滩畔。”
“古怪?”姚琳秀眉微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在经历了穿越时空的离奇、组建护商队的艰辛后,她对任何“古怪”都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欲。更何况,近日在酒肆坊间,关于那位韩滩渔翁的零星传闻,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色彩。有人说他曾一竿惊退水匪,有人说他钓起的鱼能卖出天价,更有人说他随口指点过的商贩,生意无不蒸蒸日上。
“去看看。”姚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剑指夕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正有此意,总比对着账本头疼强。”
两人将马匹交给护卫,沿着蜿蜒崎岖的小径向韩滩深处走去。越往里,人烟越是稀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和草木的清新味道。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蓝。湍急的河水在嶙峋的礁石间冲撞、回旋,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隐藏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脉动。这与河畔码头的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恍如隔世。
终于,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湾处,他们看到了目标。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葛衣,赤着双脚,裤腿卷到膝盖,正盘膝坐在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黑色巨石上。他手中握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鱼竿,长长的钓线没入翻滚的浊浪中,身形却稳如磐石,任凭水沫飞溅,衣袂在风中飘摇,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当姚琳和剑指夕阳走近,老者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清明,平静无波,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目光扫过两人时,姚琳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微风拂过,又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剖析,心头莫名一紧。剑指夕阳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这是久经沙场面对未知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年轻人,扰了老夫的清静。”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水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沉稳。
姚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悸动,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姚琳,贸然来访,惊扰前辈清修,实属不该。然久闻韩滩渔翁之名,心怀仰慕,特来拜会。
老者——韩滩渔翁,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在姚琳身上停留片刻,又在剑指夕阳那身尚未完全洗脱的悍勇之气上掠过,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仰慕?是好奇老夫这滩涂下的‘怪鱼’,还是好奇老夫这老朽本身?”
这话直指核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姚琳心中微凛,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任何虚伪客套都是徒劳。她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坚定:“不瞒前辈,两者皆有。晚辈等流落此间,于这乱世之中挣扎求存,组建护商队只为安身立命。然前路艰险,如履薄冰。闻前辈大隐于市,身兼绝世之能与经世之才,故斗胆前来,渴求指点迷津。非为窥私,实为求道。”
“求道?”韩滩渔翁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手腕轻轻一抖,鱼竿微颤。下一瞬,一道刺目的银光破水而出!那竟是一条足有半人长的巨大银鳞鱼,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奋力挣扎,搅起大片水花。然而老者只是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一甩,一股柔韧而沛然的力量顺着鱼竿传递,那凶悍的大鱼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落在岸边的草丛里,兀自弹动。
这一手举重若轻,蕴含的力道控制之精妙,让姚琳和剑指夕阳瞳孔骤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绝非普通渔夫能做到的。
韩滩渔翁慢条斯理地收竿,目光再次落到两人身上,尤其是姚琳那双清澈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智慧的眼眸,以及剑指夕阳身上那股尚未完全驯服的、经历过铁血洗礼的煞气与潜藏的忠勇。
“道,在脚下,在心中,亦在天地之间。”韩滩渔翁的声音低沉下来,“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担当者,难窥其径。尔等可曾想好?老夫之道,非坦途,乃荆棘丛生之路,一步踏错,粉身碎骨亦非妄言。”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重锤敲击在两人心头。姚琳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被唤醒。她穿越而来,不甘于随波逐流,这乱世隋朝,何尝不是她实现另一种价值的舞台?剑指夕阳则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中激荡,曾经的厮杀是为了生存和命令,而眼前老者口中的“道”,似乎指向了某种更值得他拔刀守护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心意相通。同时撩起衣袍前摆,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湿冷的河滩碎石上,额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
“弟子姚琳,恳请师尊收留!愿执弟子礼,聆听教诲,纵万死亦不悔!”
韩滩渔翁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人,浑浊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微光,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他轻轻颔首,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罢了,起来吧。老夫韩滩,孑然一身,这‘韩滩渔翁’便是名号。既入我门,便要守我的规矩。习武,修身立命之本;经商,济世安民之器。二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从明日起,日落之后,来此见我。”
拜师后的日子,紧张而充实,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生铁,经历着反复的锻打与淬炼。
武之篇:
韩滩渔翁的教学方式,迥异于任何门派。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冗长的口诀,一切以实战和领悟为核心。
对于姚琳,韩滩渔翁在观察了她几次基础的剑术演练后,摇头道:“你的剑,有灵性,但过于拘泥于形,失之圆转。剑乃手臂之延伸,意之所至,剑之所指。何为流云?无形无相,聚散无常,却又无处不在。” 他亲自示范,那柄看似普通的钓竿在他手中,刹那间化作了吞吐不定的灵蛇!点、刺、抹、带、撩、崩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轨迹刁钻诡异,上一刻还在眼前,下一刻已至肋下,风声呜咽,仿佛带动了周围的水汽,形成一片朦胧的云雾。更可怕的是,他的步伐与剑势完美融合,身影在滩涂怪石间飘忽不定,如鬼似魅。
“流云剑法,重意不重招,重变不重力。以心御气,以气御剑,身如流云随风动,剑似惊鸿掠影空!” 韩滩渔翁的声音在剑风呼啸中传来。
姚琳看得目眩神迷,心中震撼无比。她摒弃了之前所有学过的固定招式,强迫自己忘掉“形”,去感受那“意”。初始阶段异常艰难,她常常因为过于追求“流云”的飘逸而步伐虚浮,被师父的竿梢轻轻一点便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或在练习躲避师父抛来的密集碎石时,因预判错误而狼狈不堪,身上青紫不断。
夜深人静,姚琳独自在河滩苦练。汗水浸透了衣衫,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月光下,她一遍遍回忆师父的动作,感受身体重心的流转,体会手腕细微的发力变化。失败、跌倒、再爬起每一次挫折都让她对“流云”二字的领悟加深一分。她开始理解,飘逸并非软弱,而是力量高度凝聚后的举重若轻;变幻莫测也非杂乱无章,而是对时机、角度、力道的极致掌控。每一次被师父点中破绽,都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渐渐地,她的剑招开始褪去匠气,多了一份难以捉摸的灵动。
而对于剑指夕阳,韩滩渔翁的评价则截然不同:“你的刀,是战场杀伐之刃,带着一股蛮横的戾气。刚猛有余,后劲不足,易折!” 他让剑指夕阳全力向他劈砍。刀光如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然而韩滩渔翁不闪不避,只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刀锋,而是在刀势将尽未尽、新力未生之际,精准无比地点在刀身侧面一个微妙的受力点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剑指夕阳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如同被狂奔的巨犀撞上,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那柄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精钢战刀竟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入远处的泥地中,兀自嗡嗡作响!
剑指夕阳踉跄后退,整条右臂麻木失去知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师父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破军刀法,非一味蛮力!” 韩滩渔翁的声音如同寒铁,“破军者,一往无前,摧城拔寨!其势如九天惊雷,其力如怒海狂涛!但真正的‘破’,在于聚力于一点,爆发于刹那!在于对力量极致的掌控与运用!你挥刀时,浑身蛮力分散,十成力只用了五六成在刀刃之上,余力皆散于虚空,如何能‘破’?” 他传授了一套独特的呼吸吐纳法和运力法门,要求剑指夕阳在挥刀前,必须将全身的精气神高度凝聚,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然后在刀锋触及目标的瞬间,才将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形成石破天惊的一击。同时,注重步伐的沉稳与爆发力,下盘要如老树盘根,发力时则要如猛虎出柙。
剑指夕阳的训练更为艰苦卓绝。他需要对着湍急的河水挥刀,感受水流那连绵不绝又蕴含万钧的力量,学习如何将自身力量融入其中,又如何在瞬间超越它。他需要徒手击打坚硬的礁石,体会聚力与爆发的真谛。每一次全力爆发后,他都感觉身体被掏空,肌肉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骨子里的悍勇被彻底激发,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锋芒内敛,却蕴含着更可怕的力量。他渐渐明白,师父所说的“易折”,不仅指刀,更指他过去那种有勇无谋的状态。真正的“破军”,是智慧与力量的完美结合。
!韩滩渔翁在教导两人时,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严厉。但他每一次精准的指点,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演示,都蕴含着武学至理。姚琳和剑指夕阳在剧痛与疲惫中,武学根基被飞速夯实,眼界被无限拓宽。他们开始真正理解,何为“绝世高手”。
商之篇:
武艺修炼在日落之后,而白日的时光,则属于商业经营的学习与实践。韩滩渔翁的经商之道,同样充满了洞见与智慧。
他没有立刻传授高深莫测的商战谋略,而是带着姚琳和剑指夕阳,来到了距离韩滩不远,却繁华得多的——来宝沱。
“此地,便是你们的第一课。” 韩滩渔翁指着眼前喧闹的市镇。
来宝沱,依傍着奔腾不息的大渡河,是上游山区与下游平原的重要货物集散地。码头樯橹如林,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贾的吆喝声、脚夫的喘息声、牲口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交响乐。狭窄而略显泥泞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粮行、布庄、盐铺、铁器坊、酒肆、客栈空气中弥漫着粮食、香料、牲畜、汗水和劣质脂粉混合的复杂气味。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其间:衣着光鲜的商人、粗布短打的脚夫、眼神警惕的镖师、兜售小玩意儿的货郎、甚至还有穿着异族服饰的胡商。这里充满了机遇,也隐藏着贪婪、欺诈与危险。
韩滩渔翁领着两人,如同两条初次入海的溪流,融入了这汹涌的人潮。他不急着说话,只是让他们看,用心去观察。
“看那粮行掌柜,眉宇间隐有忧色,手指下意识敲击柜台,必是担忧上游水情影响新粮入市,库存将罄。”
“注意那个与布庄伙计讨价还价的妇人,衣着普通但鞋面干净,袖口磨损却针脚细密。她反复摩挲的是一匹靛蓝细麻布,目光却多次瞟向旁边那匹稍贵些的提花绸。她并非买不起,而是在权衡实用与体面。若伙计此时能主动让些利,或承诺以细麻布价加少许钱换购提花绸的边角料为她做件新衣,这单必成。”
“再看那间新开张的客栈,位置尚可,门面干净,但门可罗雀。掌柜一味堆笑迎客,却忽略了门前拴马桩已损坏,污水横流。客商行旅,首重便利与安全,细节不周,诚意何存?”
韩滩渔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市井百态背后的商业逻辑。姚琳听得如痴如醉,前世积累的商业知识碎片,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在这个真实的古代商业环境中飞速地活化、拼接、升华。她明白了“洞察力”并非纸上谈兵,而是需要扎根于市井,读懂每一个细微表情、动作背后隐藏的欲望与需求。剑指夕阳则对师父如何从蛛丝马迹判断人心、预测动向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比战场上的敌情判断更为精微复杂。
“商道之本,在于‘信’与‘需’。” 韩滩渔翁总结道,“人无信不立,商无信不兴。洞察需求,满足需求,创造需求,方为生财之道。然如何立信?如何辨需?如何应变?非纸上谈兵可得,需躬身入局。”
有了初步的观察和领悟,韩滩渔翁下达了第一个实质性的任务:“盘下街角那间濒临倒闭的杂货铺子,三个月内,让它活过来,并成为这条街上口碑最好的店铺之一。”
姚琳和剑指夕阳相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挑战与兴奋。这就是师父的考题!
那间铺子位置其实不算差,位于两条小街的交叉口,但前任掌柜经营不善,货物陈旧且杂乱,蒙着厚厚的灰尘。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掌柜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早已心灰意冷,见有人愿意接手,几乎是半卖半送地将铺子连同积压的货物盘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