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他依旧按时出工,在生产队分配的普通田地里老实干活,沉默寡言,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融入了普通社员的队伍。
他不再去北坡坳,那片曾经寄托希望的土地,如今杂草开始萌生,更坐实了他“彻底放弃”的形象。
然而,林国栋的多疑性格,让他并未完全放心。
林枫的平静,总让他觉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些不踏实。
尤其是他安插在村里的眼线偶尔汇报,说李秀兰最近脸上似乎不像前阵子那么愁苦,有时还能闻到林家飘出点炒菜的油香味儿。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根刺,扎在林国栋心里。
“大牛,你最近真没发现林枫那小子有啥不对劲?”
晚饭桌上,林国栋放下酒杯,皱着眉问儿子。
林大牛啃着窝头,含糊道:“爹,俺盯了好几天了,真没啥!
天天就是上工、下工,偶尔去公社供销社,估计是卖点剩下的山货根子换盐巴,老实得很!
我看他是真怂了,翻不起浪了。”
“供销社?”
林国栋捕捉到这个信息,眼神锐利起来,“他老往供销社跑什么?
张采购那个人,滑头得很,见钱眼开……” 他总觉得这里头有点不对劲。
林枫之前捣鼓山货,虽说没成气候,但说明这小子脑子活络,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认栽。
他必须把这股可能复燃的火星彻底踩灭。
为了永绝后患,林国栋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他要借刀杀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公社副书记孙福海的小舅子,在公社市管会当临时工的“刘疤瘌眼”。
刘疤瘌眼本名刘老四,因为年轻时打架脸上留了道疤,得了这个绰号。
此人仗着姐夫孙福海的势,在公社一带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心黑手辣,贪财好利,专干些欺压良善、敲诈勒索的勾当,普通社员和做小买卖的都怕他。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
林国栋揣上两包精装的“牡丹”烟和一瓶用报纸包好的地瓜烧,悄悄溜出了门,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公社边上刘疤瘌眼那间独门独院的破屋子。
刘疤瘌眼刚喝完小酒,正翘着二郎腿在听收音机,见林国栋进来,三角眼一翻,皮笑肉不笑:“哟,林老哥?
啥风把你吹来了?
可是稀客啊!”
他也没起身,拿脚踢了踢旁边的凳子。
林国栋脸上堆起笑容,把烟和酒放在桌上:“刘兄弟,好久不见,来看看你。”
刘疤瘌眼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色稍霁,哼了一声:“有事说事,我这儿不兴拐弯抹角。”
林国栋凑近些,压低声音:“刘兄弟,是这么个事。
我们林家村有个小子,叫林枫,是我本家一个不争气的侄子。
这小子不学好,心思不正,不好好种地,整天琢磨歪门邪道,搞投机倒把!”
“哦?”
刘疤瘌眼来了点兴趣,投机倒把是他的“业务范围”,“倒腾啥呢?”
“具体倒腾啥,我还不太清楚。”
林国栋故意说得模糊,以免留下把柄,“但这小子最近经常往公社供销社跑,跟张采购鬼鬼祟祟的,手里好像有点来路不正的紧俏货。
我寻思着,这小子无根无底的,哪来的门路?
别是走了什么邪路,坏了咱们公社的风气!
我作为本家大爷,不能眼看着他在歪路上越走越远,给咱们老林家抹黑啊!”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大义灭亲的形象,继续煽风点火:“刘兄弟,你是市管会的,维护市场秩序是你的职责。
我就想给你提个醒,这小子可能是个隐患。
你是不是……找个机会,去‘教育教育’他?
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要是真查出问题,那也是为民除害,我绝无二话!”
刘疤瘌眼是多精明的人,一听就明白林国栋这是想借自己的手收拾人。
他眯着眼,打量着林国栋:“林老哥,你这当大爷的,心够狠的啊?
收拾自家侄子?”
林国栋脸色一僵,随即叹气道:“刘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就是个白眼狼!
我好心劝他,他不但不听,还记恨上我了!
我也是没办法,不能让他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啊!
事成之后,肯定亏待不了兄弟你!”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桌上的烟酒。
刘疤瘌眼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行,林老哥你都开口了,这个忙我得帮。
放心吧,我最近正好要下去‘巡查’一圈,到时候‘重点’关照一下你们林家村,特别是你那个好侄子!”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阴冷的眼神。
林国栋从刘疤瘌眼家出来,看着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意。
林枫,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蹦跶!
刘疤瘌眼这条恶狗放出去,不咬掉你一层皮,也得让你彻底变成惊弓之鸟!
一股冰冷的暗流,再次向看似平静的林枫悄然涌去。
而此刻的林枫,还沉浸在苏晚晴来信带来的希望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尚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