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红星公社,林枫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按照李明远指点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西边的茫茫群山。
这条路比去县城或红星公社更加崎岖难行,人迹罕至。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密林和山脊间穿行,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冰冷的窝头。
汗水、露水、荆棘的刮痕,让他狼狈不堪,但求生的本能和找到生路的希望支撑着他不断前行。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明远的话:“黑石峪……赵大山……父亲的老战友……”这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足足走了一天一夜,翻过数座山头,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山坳里,看到了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黑石峪,到了。
这个村子比林家村更小,更闭塞。
房屋依山而建,大多是低矮的石屋和木屋,显得古朴而坚韧。
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破旧棉布褂子的老人正在抽着旱烟闲聊,看到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外乡人林枫,都投来警惕和好奇的目光。
林枫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
他走到槐树下,客气地向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老人打听:“大爷,请问赵大山赵支书家怎么走?”
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用浓重的乡音反问:“你找大山?
你是他啥人?”
林枫早有准备,按照李明远的嘱咐回答:“我是他一位故人的孩子,从红星公社来,有要紧事找他。”
老人听到“红星公社”和“故人”,眼神缓和了一些,指了指村子最高处一栋看起来相对齐整的石屋:“喏,那边,门口有棵柿子树的就是。”
林枫道了谢,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石屋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沉重,他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赵支书,会如何对待他这个不速之客。
走到石屋前,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面容刚毅、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赵大山。
“你找谁?”
赵大山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枫心脏狂跳,他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赵支书您好,我叫林枫。
是红星公社信用社李明远叔叔让我来找您的。”
听到“李明远”三个字,赵大山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上下仔细打量着林枫,特别是那双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说。”
林枫走进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
赵大山关上门,直接问道:“李明远让你来找我?
什么事?”
林枫知道此刻必须坦诚,他不再隐瞒,将自己如何被大伯林国栋和公社副书记孙福海、市管会刘疤瘌眼联手打压、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父亲林为民的冤屈和自己调查的意图。
他没有提及手帕生意等细节,只强调是被迫害至此。
“……李叔叔说,您是我父亲的老战友,为人正直,或许能给我指条活路。”
林枫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赵叔叔,打扰您了!”
赵大山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枫,仿佛要将他看穿。
屋子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突然,赵大山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林枫吓了一跳。
“林国栋!
孙福海!
这帮王八蛋!”
赵大山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为民兄弟多好的人!
死得不明不白!
他们竟然连他的孤儿寡母都不放过!
简直畜生不如!”
他喘了几口粗气,目光重新落到林枫身上,眼神复杂,有同情,有赞赏,也有一丝疑虑:“小子,你说的话,我暂且信你几分。
李明远那家伙,不会随便给人指路。
你爹……确实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走到林枫面前,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量之大,让林枫晃了一下:“既然你找到了我赵大山,那就是缘分!
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在黑石峪这一亩三分地,我赵大山还护得住你!”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定了林枫几乎崩溃的心神。
他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这么多天的逃亡、恐惧、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谢谢!
谢谢赵叔叔!”
林枫的声音带着哽咽。
“先别谢。”
赵大山摆摆手,神色恢复严肃,“你暂时可以住下。
但我有言在先:第一,在黑石峪,安分守己,不许惹是生非;第二,你的那些事,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第三,具体怎么帮你,容我想想。
孙福海那边,有点麻烦。”
“我明白!
我一定守规矩!
绝不给您添乱!”
林枫连忙保证。
赵大山点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婆娘,出来一下!”
一个面容慈祥、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里屋走出来,好奇地看着林枫。
“这是林枫,我一个远房侄儿,家里遭了灾,来住段时间。”
赵大山简单介绍了一下,又对林枫说,“这是你婶子。
你先住西边那间空屋,洗把脸,吃点东西。
具体的事,晚上再说。”
林枫感激地看了赵大山一眼,又向赵婶鞠躬问好。
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无尽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