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的晨雾还未散尽,扶苏已带着白川站在关北烽火台的废墟前。昨夜蒙恬带人引爆剩余火药时,震落的砖石在地上堆成小山,焦黑的木梁间还缠着未燃尽的引线。
“查得怎么样?”扶苏踢开一块滚烫的碎石,军靴底碾过之处,火星簌簌落下。
白川捧着勘验笔录,指尖在“二十车火药”字样上划过:“公子,这批火药里掺了西域的硫磺,比咱们大秦的硝石火药威力强三成。冯去疾招了,说是赵高从月氏国换来的,本想在您护送传国玉玺过关时引爆,把‘劫玺谋反’的罪名坐实。”
扶苏俯身拾起半片烧焦的布甲,上面绣着的“中车府令”字样已模糊不清。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赵高这老东西,倒是舍得下本钱。”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咸阳‘问候’他?”白川攥紧腰间的短刀,狼头徽记在雾中闪着寒光。
“不急。”扶苏将布甲碎片扔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他既然想用火药嫁祸,咱们就给他搭个戏台。传我令,黑麟卫全体换上禁军服饰,半个时辰后随我入关——就说擒获了‘劫玺反贼’,要押往咸阳请功。”
白川眼睛一亮:“公子是想……引蛇出洞?”
“不止。”扶苏望着关外蜿蜒的官道,晨雾中隐约能看见商队的影子,“赵高在函谷关经营多年,暗线绝不止冯去疾一条。我要让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全出来晒太阳。”
半个时辰后,函谷关城门缓缓开启。扶苏身着玄色朝服,腰悬传国玉玺(实则是白川连夜仿造的赝品),端坐于四驾马车中。两侧黑麟卫扮作的禁军高举“押解反贼”的木牌,冯去疾被铁链锁着,颈间勒着浸了水的牛皮绳,每走一步都牵扯得喉间咯咯作响。
关下等候的驿卒见车队出关,立刻翻身下马:“扶苏公子,陛下(胡亥)有旨,命您将反贼直接押至甘泉宫,不必绕行咸阳。”
扶苏撩开车帘,目光落在驿卒腰间的铜符上——那符牌边缘有三道划痕,正是赵高党羽的暗号。他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告诉陛下,午时之前必到甘泉宫。”
驿卒刚要应声,忽然瞥见冯去疾颈间的牛皮绳——那绳结是黑麟卫特有的“锁喉扣”,寻常禁军根本不会打。他眼神骤变,手悄悄摸向马鞍后的短弩。
“砰!”
白川的飞刀比他的动作更快,精准钉穿了驿卒的手腕。黑麟卫瞬间拔刀,刀光在晨雾中织成密网,将周围埋伏的二十余名伪装成商队的死士围在中央。
“公子,这驿卒是赵高的义子赵成。”白川踩着赵成的背,将搜出的密信呈上,“上面说,让他在骊山脚下的废弃行宫接应。”
扶苏展开密信,墨迹未干的字迹里透着急切:“……务必夺玺,若遇抵抗,就地格杀。”他将信纸凑到冯去疾眼前:“看看,这就是你主子的意思。”
冯去疾啐了口血沫:“扶苏!你别得意太早,骊山行宫周围埋了三百死士,你这是自投罗网!”
“三百?”扶苏挑眉,突然拍了拍马车壁,“胡姬,该你登场了。”
车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胡姬一身东胡骑装,牵着匹雪白色的骏马从雾中走出。她手里把玩着枚骨哨,见扶苏看来,吹了声短促的调子——三长两短,是东胡细作营的集结号。
“骊山方向我早派人清过了。”胡姬勒住马缰,马蹄踏碎晨露,“那些死士的坟头草,怕是都长出来了。不过我留了个活口,说是赵高的贴身侍卫,他招认……”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冯去疾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招认赵高正在甘泉宫伪造遗诏,想趁你押解‘反贼’入宫时,让胡亥当众赐你毒酒。”
“不可能!”冯去疾猛地挣动铁链,牛皮绳深深勒进脖颈,“中车府令怎么会……”
“怎么不会?”扶苏打断他,从怀中掏出另一封密信——正是昨夜李斯交出的赵高与胡亥私语记录。他扬手将信扔给黑麟卫:“念给冯将军听听。”
“……亥儿切记,待扶苏押玺入宫,便以‘通敌’罪论处。毒酒我已备好,是西域来的‘牵机引’,发作时全身抽搐如牵机,死后面带笑容,旁人只会当他是狂喜而亡……”
白川的声音刚落,冯去疾突然瘫软在地,铁链哗啦作响。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枚弃子。
扶苏不再看他,对胡姬偏了偏头:“按原计划,你带细作营去甘泉宫西侧的密道,午时三刻准时动手。”
“放心。”胡姬夹了夹马腹,雪白的骏马人立而起,“我让人在赵高的茶里加了‘软筋散’,到时候他就是砧板上的肉。”
车队重新启程时,雾已散去大半。扶苏坐在马车里,摩挲着那枚假玉玺——玉质温润,刻痕逼真,若非他在特种兵基地学过文物鉴定,几乎能以假乱真。他忽然想起昨夜李斯的话:“公子可知,赵高伪造的遗诏上,盖着的是始皇帝的‘受命于天’印?那印玺的边角有处缺口,是始皇帝当年批阅奏折时不慎磕的。”
“白川。”扶苏掀开车帘,“把冯去疾的铁链解了。”
白川一愣:“公子?”
“解开。”扶苏的语气不容置疑,“再给他瓶伤药。”
冯去疾接过伤药时,手还在抖。他不懂扶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马车行至骊山脚下,扶苏突然让车队停下。
“看到那片桃林了吗?”扶苏指着远处的粉白花海,“赵高的母亲就葬在那儿。他每年清明都会去祭拜,从不带护卫。”
冯去疾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扶苏从袖中摸出枚玉佩,正是李斯还回来的海东青纹佩,“我给你个机会——带着这枚玉佩去桃林等着。若午时我没从甘泉宫出来,你就拿着它去找蒙恬,他会给你条活路。”
冯去疾捏着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你……为何要救我?”
“我不是救你。”扶苏转身回车,“我是想看看,赵高的党羽里,有没有哪怕一个还算有良心的人。”
车队继续前行,冯去疾站在原地,望着桃林的方向,突然将伤药狠狠砸在地上,朝着与甘泉宫相反的方向狂奔——他或许成不了英雄,但至少不能再做赵高的刀。
甘泉宫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灰冷的光。扶苏下车时,胡亥正带着文武百官在宫门前等候,赵高站在胡亥身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毒蛇般的冷光。
“皇长兄,你可算来了。”胡亥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看那枚“玉玺”,“快,快随朕入宫,接受百官朝贺。”
扶苏没动,目光直直射向赵高:“赵公公,听说你为朕备了‘贺礼’?”
赵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慌:“公子说笑了,老奴哪敢?只是备了些薄茶,想为公子接风洗尘。”
“哦?是西域来的‘牵机引’吗?”扶苏突然提高声音,足以让在场所有官员听见,“听说那东西发作时,人会像提线木偶一样抽搐,死后还带着笑,倒是新奇。”
百官哗然,纷纷看向赵高。赵高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强笑道:“公子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老奴对大秦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
“是吗?”扶苏冷笑一声,突然扬手将假玉玺扔向赵高,“那这个你敢接吗?”
赵高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玉玺,脸色骤变——这玉质、这刻痕,分明是假的!他刚想大喊“扶苏伪造玉玺”,却突然发现浑身发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接不住?”扶苏步步紧逼,“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这是假的?因为真的玉玺,此刻正在李斯大人手里,连同你伪造遗诏、意图弑杀皇长兄的罪证,一并摆在了朝堂之上!”
话音刚落,宫门两侧突然冲出黑麟卫,将赵高死死按在地上。胡亥吓得瘫坐在龙椅上,哭喊着:“不是朕!都是赵高逼朕的!”
百官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竟忘了反应。扶苏登上台阶,从怀中掏出真的传国玉玺,高举过头顶:“大秦的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扶苏在此起誓——”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玉玺上,折射出万丈光芒。
“必将奸佞伏法,重整朝纲!必将国泰民安,再现盛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白川带头跪下,黑麟卫、东胡细作营、闻讯赶来的蒙恬大军……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甘泉宫的屋顶。
赵高被拖下去时,死死瞪着扶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怎么会败在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公子手里。
扶苏握着玉玺,转身看向胡姬。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台阶下,雪白色的骏马就拴在旁边的廊柱上。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映着朝阳的光。
“接下来去哪?”胡姬仰头问,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东胡草原的气息。
扶苏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玺,又望向宫门外绵延的关中平原。
“咸阳。”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回家。”
车队离开甘泉宫时,白川突然策马追上来,手里举着个布包:“公子,冯去疾的人送来这个,说是您要的东西。”
扶苏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中车府令”四个字——正是从烽火台废墟里找到的那块。只是此刻,木牌背面多了行歪歪扭扭的字:“骊山桃林,谢公子不杀之恩。”
他笑了笑,将木牌递给胡姬:“看来,这世上还是有良心未泯的人。”
胡姬接过木牌,指尖划过那行字:“那又如何?咱们的路,还得自己走。”
是的,路还得自己走。扶苏望着前方的咸阳城轮廓,心里清楚,肃清赵高党羽只是开始,刘邦的汉军已在函谷关外集结,项羽的铁骑正踏过黄河,冒顿的雄鹰在漠北盘旋……这乱世,还远未结束。
但他不怕。因为他身边有胡姬,有蒙恬,有白川,有黑麟卫,有无数愿意追随他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特种兵的心——冷静、坚韧,永远知道该如何在绝境中找到生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咸阳城的城门越来越近,扶苏挺直脊背,将玉玺紧紧抱在怀中。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