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的绸缎，沉甸甸压在巨鹿战场上。楚军营帐连绵十里，篝火如星子散落，巡逻兵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扶苏伏在三丈高的土坡后，夜视仪里的绿光将营地布局照得通透——项羽的中军帐在最深处，周围埋着三层鹿砦，帐前那棵老槐树下，藏着至少十名暗哨，呼吸频率均匀得像训练过的猎犬。
“左翼粮草营防备最松，但地势低洼，适合埋炸药。”白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右翼是亲兵营，甲胄反光密集，估计是项羽的精锐‘八千江东子弟’。”
扶苏调整了下战术手套，指尖在微冲的保险上顿了顿——这把改装过的微冲是用穿越时带的零件拼的，射程虽短，近距离爆发力却比弩箭强十倍。“按第二套方案，胡姬带三人去烧粮草，动静越大越好。”他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语，“白川率主力佯攻亲兵营，记住，只打照明弹，别真冲。”
“收到。”胡姬的声音裹着笑意，“放心，保证让项羽以为咱们要端他老窝。”
耳机里传来布料摩擦声，想来是她正系紧东胡弯刀的腰带。扶苏忍不住瞥向右侧，夜色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束发的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像抹跃动的火焰。
三更梆子刚敲过，楚营西侧突然腾起冲天火光。“走水了——！”凄厉的叫喊声撕破夜空，粮草营的士兵像炸了窝的蚂蚁，抱着水桶疯跑，却不知那些“水”早被胡姬的人换成了火油，泼上去的瞬间，火焰窜得更高，映红了半片天。
“有埋伏！”项羽的怒吼从中军帐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披甲冲出来时，正撞见亲兵营方向杀声震天，无数带着哨音的箭矢（实则是绑了哨子的木棍）射进营寨，吓得新兵蛋子们哭喊着乱窜。
“主公！左翼是虚张声势！”范增拄着拐杖追出来，花白的胡子在风中乱颤，“看那火光，是粮草营！”
项羽眼睛一红，提枪就要往西侧冲，却被范增死死拉住：“主公不可！这分明是调虎离山计！”
话音未落，北侧突然响起密集的“咻咻”声，伴随着金属断裂的脆响——扶苏带着黑麟卫正用特制的钩爪枪翻越鹿砦，微冲的枪口喷吐着火舌，不过是些吓唬人的空包弹，却把守帐的暗哨吓得滚作一团。
“拿下项羽者，赏黄金百两！”扶苏的吼声混着枪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他故意让声音传遍营地，就是要让楚军以为主力在北侧。
项羽果然中计，怒吼着调转马头：“一群毛贼也敢放肆！随我杀过去！”
等他带着亲兵营冲到北侧时，只看见几个举着火把的稻草人，营外传来一阵哄笑，隐约能听见“项羽不过如此”的嘲讽。
“中计了！”项羽勒住马，后颈的冷汗瞬间浸湿了战袍。
胡姬蹲在粮草营的断墙后，看着楚兵手忙脚乱地扑火，嘴角勾起狡黠的笑。她扔给身边的黑麟卫一个油布包：“把这个塞进粮仓底，引线烧完刚好能炸塌半面墙，别伤着人。”
那是用硝石、硫磺和桐油混的“土炸药”，威力不大，动静却足。黑麟卫刚跑过去，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项羽带着人杀回来了。
“撤！”胡姬吹了声口哨，三人像狸猫般窜进阴影里。她跑在最后，路过一个柴房时，突然瞥见里面缩着个穿楚军服的少年，怀里抱着个破布包，正吓得发抖。
“还愣着？”胡姬拽起他的胳膊就跑，“想被烧成烤猪吗？”
少年踉跄着跟上，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半块干硬的麦饼。胡姬余光瞥见他脖颈上挂的狼牙吊坠，动作顿了顿——那是东胡部落的信物。
扶苏在约定的山坳里清点人数，见胡姬带了个少年回来，眉峰微蹙：“怎么回事？”
“捡的。”胡姬把少年推到面前，“他戴的狼牙坠，是东胡黑石部的。”
少年扑通跪下，磕得额头出血：“将军救命！我是被抓来的牧民，部落被楚军烧了……”
扶苏盯着他的吊坠，突然想起胡姬说过，黑石部去年冬天被冒顿吞并，首领是她的表兄。“你叫什么？”
“阿古拉。”少年哽咽着，“我看见楚军往井里投毒，他们说明天要假装缺粮，引秦军来抢……”
胡姬脸色一变：“投毒？”
“是真的！”阿古拉从怀里掏出块碎布，上面沾着黑褐色的粉末，“我偷偷刮了点，闻着像‘腐骨草’，沾了就会浑身发烂……”
白川突然骂了句脏话：“难怪刚才烧粮草时，见他们往井边运陶罐！”
扶苏捏着碎布的手指微微收紧，夜视仪里，楚军营地的火光渐渐小了，却像有团更大的火在他胸腔里烧起来。“看来得让项羽尝尝，什么叫自食其果。”他转向胡姬，眼里闪着冷光，“你能调出东胡的‘风语者’吗？”
风语者是东胡的信使，擅长模仿鸟兽声传递消息。胡姬眼睛一亮：“刚好带了三个，就在附近待命。”
“很好。”扶苏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图，指尖戳在楚营东侧的低洼处，“明天咱们‘中计’去抢粮，让风语者模仿楚军暗号，把他们引到这片沼泽……”
胡姬凑近看地图，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她突然抬手，擦掉他脸颊上沾的草屑：“又想玩阴的？”
“对付阴人，就得用更阴的招。”扶苏捉住她的手腕，指尖传来细腻的温度，“不过得委屈你演场戏——假装被楚军俘虏，项羽那性子，肯定会把你带到中军帐。”
胡姬挑眉：“想让我偷他的兵符？”
“不止。”扶苏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黑色的药膏，“这是‘哑喉散’，抹在兵符盒上，他一碰就说不出话。等他乱了阵脚，咱们的人就能……”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白川猛地起身：“是楚军的巡逻队！至少五十人！”
扶苏立刻拽起阿古拉：“胡姬带他从暗道走，我和白川引开他们！”
胡姬却按住他的肩，从靴筒里抽出短刀：“暗道只能走两人，你带阿古拉走，我跟白川断后。”
“你……”
“别废话！”胡姬推了他一把，刀尖指向来的方向，“记住，沼泽里的芦苇要留三个记号，我认得！”
她转身时，红绸带在夜色里划出道弧线，像句没说完的话。扶苏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喊道：“小心项羽的枪！他枪杆上有倒刺！”
胡姬回头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放心，我能让他的枪刺自己人！”
楚军巡逻队的火把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白川握紧了狼牙棒，却见胡姬突然吹了声口哨，音色清亮，像夜枭在叫。片刻后，林中传来回应，也是同样的哨音，只是更尖利些。
“风语者？”白川又惊又喜。
“早让他们盯着了。”胡姬掂了掂短刀，“等会儿听我暗号，往西北跑，那边有咱们的人。”
火把照到土坡时，胡姬突然大喊：“抓奸细啊！这边有秦军！”她故意往相反方向跑，裙摆扫过草丛，留下清晰的踪迹。
楚军果然中计，嘶吼着追上去。白川趁机拽着扶苏往暗道跑，钻进洞口时，扶苏回头望了眼，只见胡姬的红绸带在火把光里一闪，随即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不会有事的。”白川拍了拍他的肩，“东胡的‘踏雪刀’，可不是白练的。”
扶苏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哑喉散瓷瓶，指节泛白。他知道胡姬厉害，可一想到项羽那杆带倒刺的枪，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暗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阿古拉的啜泣声在身后响起。扶苏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少年：“你确定楚军只往井里投了毒？”
阿古拉愣了愣，突然低下头：“还……还有粮仓里的麦种，他们拌了‘烂根草’，种下去只会长毒苗……”
扶苏的眼神沉了下去。看来明天的戏，得加场“意外”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楚营的号角声突然变得急促。项羽捂着喉咙，脸色青紫地被亲兵架着，手指死死指着中军帐——兵符盒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范增急得直跺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乱糟糟地集合，没人发号施令。
沼泽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风语者模仿的楚军败绩暗号。几个侥幸从沼泽爬回来的士兵哭喊着：“中计了！都是泥坑！弟兄们陷进去就没影了……”
胡姬靠在中军帐的柱子上，把玩着刚缴获的兵符，嘴角沾着点灰，红绸带歪在一边。她看着项羽说不出话的憋屈样，突然觉得好笑——这人前几天还在阵前叫嚣要“生啖秦肉”，现在连句完整的骂人的话都吐不出来。
帐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哨音，三短两长，是扶苏的信号。胡姬把兵符塞进怀里，转身时，瞥见项羽眼里的恨意，突然想起扶苏的话，故意用刀柄在他枪杆的倒刺上蹭了蹭，才施施然走出帐外。
晨光里，黑麟卫正押着俘虏往回撤，扶苏站在高坡上，玄色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伸手就去摸她的胳膊：“没受伤？”
胡姬拍开他的手，晃了晃怀里的兵符：“你该关心这个。”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项羽的枪确实厉害，差点刮到我的绸带。”
扶苏的指尖还停在半空，闻言松了口气，却又故意板起脸：“下次再自作主张，就罚你去喂马。”
“罚就罚。”胡姬笑着踮起脚，把兵符塞进他手里，“反正你的马只认我喂的草料。”
远处的沼泽还在冒白烟，楚军的哀嚎声渐渐稀了。白川跑过来，手里举着个陶罐：“公子，你看！从项羽帐里搜的，全是腐骨草！”
扶苏看着陶罐里的黑色粉末，眼神冷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胡姬，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告诉风语者，把消息散出去——就说项羽为逼降，在水源里投毒，害死了无数百姓。”
胡姬眨了眨眼：“够狠。”
“对付狠人，不用点心眼怎么行？”扶苏握紧兵符，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接下来，该轮到刘邦了。”
晨光漫过他的肩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看不见的线，把彼此缠得更紧了。沼泽里的硝烟渐渐散去，远处的咸阳城方向，似乎已有信使快马加鞭，要把这“巨鹿大捷”的消息，送进那座即将迎来新主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