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虽然单纯,可不傻。
私底下兄弟们没少议论这些事,谁谁谁是谁的人,谁谁谁搭上了哪个大人物。谁谁谁的靠山倒台了,可以找麻烦了。
曹变蛟也明白,这些年自己专心杀敌,从西北杀到东北,从来没人找自己麻烦,就是因为有洪承畴在。
“大帅,有你在,我不担心。”
“如果我不在了呢?”
“大帅,你不在了?去哪?”
“变蛟,你还没发现问题吗?现在的我已经失去对兄弟们的控制。之所以现在大家还听我的,就是因为这一万五千人大多都是我的嫡系秦兵。可刚刚我摔落下马,秦兵好些兄弟近在眼前,他们没有上前搀扶我。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不服我。”
“大帅,可现在大家还听你的。”
“那是因为你,其他兄弟看秦兵,秦兵信任你,而你服从我。所以,我现在还能让兄弟们服从。如果没有你,现在的军队已经哗变。”
听到洪承畴这话,曹变蛟勃然大怒。“我倒要看看,谁敢哗变。”
看着曹变蛟提着大砍刀起身,洪承畴赶紧拦下。
“回来,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么干只能适得其反。”拦下曹变蛟后,洪承畴意味深长说道:
“兄弟们不服我,我能理解。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做选择题,每次都做错。五万五千兄弟只剩下一万五千,而且对建奴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害,更没有功劳可言,完全落入皇太极的圈套里。将心比心,如果我是兄弟们,我自己也不服我自己。兄弟们出关,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不是前来送死的。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功劳,完全是在送命,谁能乐意?”
“大帅,这都是我们几个一直出主意,让你拿不定主意的结果。”
“那也是我的责任,我身为主帅,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最后致使兄弟们损兵折将,这个责任我推不掉。”洪承畴说到这,心中的郁闷之气消散不少。
“本来我们应该继续赶路,连夜赶到杏山,这才安全。可兄弟们不服我,不愿意赶路,我也没办法。”
“大帅,建奴没有这么快追上来。我们离开松山时,吴将军布下反其道而行之的策略。现在建奴可能正赶往锦州,等他们发现上当折返回来,我们早就到杏山了。”
“这也能叫计谋?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是计谋,就算能骗得过皇太极,多尔衮他们,可哪里能骗得过范文程?我总有预感,建奴的追兵就在身后。”
“不可能。”听到洪承畴这话,曹变蛟毫无在意。
“我可是派兄弟前去查探了,身后没有追兵。”
“查探了?查探多远?”
“五十里。”
“那更不可能,就现在这人心惶惶的阶段,前去查探的兄弟能够查探五里,都是给你面子。”
“大帅,你的意思是,前去查探的兄弟阳奉阴违?”
洪承畴没有回答曹变蛟这话,而是转移话题说道:
“就咱们现在的处境,如果建奴追兵赶到,我们定全军覆没。将士们就算没被建奴屠杀,也会溃散。”
曹变蛟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他自然是明白现在的处境。
食不果腹,身无寸功,人心惶惶,还背着败军的名声前程未卜,谁还有心思打仗?
这种毫无士气的军队,真遇上建奴铁骑,绝对是一击即溃。
想着现在离杏山只有百里,曹变蛟脱口而出。
“大帅,按照你这说法,我们现在停步不前,确实危险。要不然我们连夜赶路,争取早点达到杏山。杏山是军事堡垒城,只要我们进入杏山。进,可据城而守。退,可以退回宁远。”
“变蛟,你看看,看看兄弟们,他们可能现在起身连夜赶路吗?如果我的威严尚在,还可以命令他们。现在……哎……”
操场子转身看了看东倒西歪睡觉的兄弟,顿时泄气。
“变蛟,现在我们的情况很危险,如果建奴真的冲过来,我们谁也不知道结局。你年轻,身手好。就算建奴铁骑来了,以你的身手也一定可以冲出去。”
洪承畴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变蛟,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如果建奴铁骑真的冲过来,我们真的被冲散,你赶紧往回跑。人生在世,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命是真的。有命在,才可以谈以后,谈将来。”
“大帅,你放心,就算建奴铁骑真的来了,我也一定可以带你杀出去。”
洪承畴无力摆了摆手。
“不,范文程能想到,他们如果想拿下锦州城,必须先抓住我,只有我投降了,祖大寿才会投降。我有预感,咱们建奴铁骑追不上我们,如果追上,定然是精锐尽出。你身手是好,可建奴也不是泥捏的。
多尔衮,多铎,阿济格,鳌拜,济尔哈朗……他们哪个是省油的灯?你能从他们手中逃脱,已经不易。带着我,万万没有可能逃走。而且,建奴的目标就是我,一定会对我严防死守,你带着我更出不去。”
洪承畴说到这,已经有哽咽之意。
想着自己刚出关时,豪情万丈,踌躇满志。
心里想的是驱除鞑虏,保家卫国。驰骋沙场,忠君爱国。
结果现在呢?现在的自己如同垂死挣扎的老翁,行尸走肉而已。
所有的理想和抱负,在命运面前一文不值。纵然自己再不甘心,可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前往松山,没有据城而守……
如果当初自己不和祖大寿耗着,如果当初能够当机立断前往高桥和皇太极决一死战……
如果……
有太多的如果,而自己,一个也没抓住。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果子腐烂,连同自己一起腐烂。
“那我就跟大帅一起死在这,就是死,也得拖几个垫背的。玛德,这段时间被他们追的如同丧家之犬,我早就受够就这种日子。”
听到曹变蛟这话,洪承畴更是心死。连曹变蛟都说这种话,更何况其他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