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李凌峰赋闲在家一个月,京城慢慢有了‘倒何’的流言,且愈演愈烈。
起因是何家公子何昱枫在街上纵马伤人,被京兆府的衙役拘捕又放出,不知怎么回事,这事儿传得满京风雨。
被撞到的小童全家上下,上到六十岁的老翁,下到妇人抱在怀里的幼子,齐齐在青天白日跪到了京兆府门前喊冤。
然后此事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两日上京城里的酒楼茶肆讨论得最多的也是这件事。
就连昨日早朝时,何敞身为工部尚书还被欧阳濂为首的清流一派给参了一个‘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的罪名。
“公子,何敞那老匹夫从昨日起,就让人在查这事儿,不仅盘问了不少茶楼酒肆的老板,还命人私底下找寻被害一家的踪迹,看样子是警觉了。”
徐秋抱剑站在亭中,看了一眼坐在石桌旁自弈的主子,没忍住啧啧了两声,面上的表情略有些戏谑。
李凌峰在棋盘山落下一枚漆黑圆润的黑子,闻言轻笑了一声,并不把他说的话放进心里,还不紧不慢的端起了茶杯轻啜一口。
徐秋见自家公子面上毫无意外之色,挑了挑眉道:“主子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
“着急什么?”李凌峰老神在在的反问。
然后顿了顿,又接着执白子落下,声音懒散又随意,“你不是已经将人接进我之前的宅子里照管起来了?”
徐秋闻言一愣,旋即‘嘶’了一声,故作惊讶,一脸怨念道:“属下都还未跟你禀报呢,你怎么知道,人被我监管起来了?难不成你真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他是故意耍宝打趣,李凌峰却没忍住嫌弃的瞪了他一眼,无语道:“你恶不恶心?”
何昱枫纵马伤人这事儿本就不是个意外,除了李凌峰自己,盯上何敞的人除了清流一派,自然还有其他几位皇子。
彭桦不公开站队,但他底下的势力太大,人多自然而然在皇储问题上就有了各自的阵营。
裴正清是二皇子的外祖父,天然就是二皇子一党。
剩下两个部门,一个是户部,一个是工部。
曹良和何敞都是两只老狐狸,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只能从他们的子孙辈上找漏子。
先前因为李凌峰借太子以及清流一派对曹家出过一次手,折了曹家三子曹士嵩,从那里后,曹家低调收敛了许多,全府上下是既防备又警惕,生怕让人纠出错来。
在这种情况下,曹家那边不好继续出手,那就只能将矛头调转到何家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其中还牵涉了太子。
太子作为大夏正统储君,本就是清流一派天然的同盟,偏偏何昱枫跟太子走得很近就算了,何敞对这事儿表面上却是一副全然不知的态度,就很难不让人多想了。
如果何家不止何昱枫一根独苗,或者何尚书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何昱枫与太子相交,那其他人或许还不会那么坐不住。
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很容易以小窥大。
太子有了清流一派支持,曹良表面上也是一副沉醉女色几边不沾的态度,偏偏何家有意站队储君,不管是真是假,谁不是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的心思?
毕竟要是太子的拥趸够份量,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与其每日提心吊胆争取不到这份支持,还不如联手做局,先将人拉下马来,再凭本事抬举自己的人上去。
何家的花团锦簇早就是烈火烹油了。
因此,李凌峰在何老太太寿宴后,见到到场的几位皇子后,就敏锐的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天,何昱枫纵马行凶,在闹市伤人的事就出了。
这一个月,他让徐秋留心着外面的动向,并没有插手。
但这事儿却越闹越大。
原本那受伤的小儿被马踏伤的时候还活着,但没多久就传来小童‘气若游丝,一命呜呼’的消息。
然后是京兆府将何家公子请过去问询,假意收押,实则将人偷偷放回府里的事泄露。
再然后,京城工部尚书嫡子恶行滔天,罪大恶极,纵马杀人的事就这样一夜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到现在,受害者一家青天白日无端端出现在京兆府门前当着满京百姓喊冤的事无疑更是火上浇油,让此事愈发不可收拾,最后在昨日早朝时被人上达天听。
清流一派得知此事,哪里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自然是要跟彭桦一党争个你死我活的。
毕竟何昱枫虽然与太子走得近,可老狐狸何敞态度捉摸不定,左右摇摆,且又是彭党,与清流天然对立,眼下当然顾不上猜对方是不是想拥护储君,只觉得抓住了彭党的小辫子,想借势打压,自然而然就演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装聋作哑的永德帝,势如水火的彭党与清流相争,联手作局的几个皇子,想浑水摸鱼借机往上爬的官员,还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蓄势待发的李凌峰……
就算现在何敞反应过来这事儿不简单,自己儿子被人设计了,也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轻举妄动。
毕竟那小儿死的时候就在大街上,被许多百姓看见,现在又死无对证,不见尸首,全家上下也不翼而飞了。
他查流言出处,就算能审问出什么,也不敢对背后的人动作,且这种东西人云亦云,就算真跟着散播了什么,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何敞急得满嘴燎泡,眼看着何家一日日被众人联手推到风口浪尖也只能无可奈何。
想到这些,李凌峰没忍住想笑,原来这就是墙倒众人推,这就是官场。
一旦你出了一点纰漏,多的是人想拉你下马。
他看了看棋盘上呈‘围剿’之势的困局,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回答徐秋刚刚的问题,“这还用说吗?我让你盯着外头的动向,你看见水这么浑,能忍住不下水摸一摸吗?”
徐秋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不管是心性城府还是能力,早就今非昔比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么多人都在找那受害小童的一家人,如果徐秋不将人带走看管起来,焉知这一家子老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徐秋哂笑,抱着剑坐到了自家公子对面,凝神打量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爽朗道:“还是公子了解我,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个皇子,利用了人家孩子一条命,还想着杀人灭口,偏偏这一家无辜这会儿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以为真是何昱枫踏死了自家儿子,要问青天讨公道呢。”
说到这,他眼里的笑意略显寒凉,“只为了攻讦对手,就可以算计普通人一家子的命,天底下哪里又有公道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