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龙那一句近乎急切的答应,落下来的瞬间,许忠义心里已经把整盘棋推演到了下一步。
对方的态度,比任何承诺都更有价值。
只要这道口子撕开,后面的事,无非是用一点利益去反复加固信任。
到那时,黄云龙自会把自己一步步送进他预设的位置。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继续周旋反倒显得刻意。
许忠义顺势露出一丝倦意,手扶着桌沿,语气放缓:
“黄处长,今天就到这儿吧。酒有些上头,改日再叙。”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自然而然的收尾。
黄云龙看得分明,对方眼神已经有些发散,显然是真喝了不少。
他连忙起身,口中尽是体面话,随后招呼手下安排车子,把许忠义送回住处,态度殷勤得无可挑剔。
夜色被甩在车后。
回到住所,许忠义推门而入,屋里灯火通明,饭香先一步迎了上来。
餐桌上菜色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陈玉婷正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有事耽搁了,饭刚做好。”
许忠义脚步一顿。
他已经在外面吃过一轮,此刻胃里根本没有多余空间。
但若是直说不吃,显然会扫了对方的兴致。
权衡之下,他还是走到桌前坐下。
“忙完了,正好饿着。”他顺口接了一句。
陈玉婷的神色明显亮了起来,连忙替他盛饭。
许忠义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味道谈不上好,火候和调味都有些生疏,可他面上没有半分迟疑:“是你做的?挺用心。”
这句话一出口,效果立竿见影。
陈玉婷脸颊泛红,眼睛里带着难掩的期待:“那你多吃点。”
许忠义心里一紧。
多吃点这三个字,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像一场考验。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动筷,一口一口咽下去,几乎尝不出滋味,只觉得胃里越来越沉。
时间被拉得很长。
直到最后,他才勉强放下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真吃不下了。”
这话说得克制,却已经到了极限。
陈玉婷看着桌上所剩不多的菜,显然很满足,开始收拾碗筷。
许忠义顺势补了一句:“现在这样,倒真像过日子的人了。”
这句评价比任何甜言都更有效。
陈玉婷一边整理厨房,一边哼着小调,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夜深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许忠义照常出现在司令部,处理堆积的文件,表面一切如常,心思却早已不在纸面上。
黄云龙那边,需要尽快给到“甜头”。
没有实际收益,再牢固的口头合作也只是空谈。
可问题在于,他对津城的商路并不熟,想找一笔现成、又足够干净的买卖,并不现实。
既然没有现成的,那就自己搭一个。
这个念头刚成形,另一个名字便浮现在脑海里。
余则成。
他既是合适的人选,也是顺势加深彼此信任的筹码。
一桩计划,若能同时推进两条线,那就是稳赚。
许忠义没有再耽搁,合上文件,径直离开司令部。
情报站的办公室门口,他刚出现,余则成便已经注意到了他。
对方依旧带着笑,却明显少了之前的随意,多了一层刻意的分寸。
“这么快又见面了。”余则成先开口,语气温和,却保持着距离。
许忠义没有寒暄,直接坐下:“找你,是想谈件事。”
“事?”余则成挑了挑眉,“你我之间,能谈什么事?”
“生意。”许忠义答得干脆。
这两个字一出,余则成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可拿不出什么本钱。”
许忠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我没打算让你出钱。”
“那你图什么?”
“你这个人。”
这句话,让空气短暂凝住。
余则成的神情慢慢收敛下来:“忠义,你我都清楚现在的处境。有些话,你不说明白,我不会答应。”
许忠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片刻后,才将整个设想拆开,一层一层地摆在桌面上——从假交易的框架,到如何让黄云龙深信不疑,再到最终的结果。
话说完,余则成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打算直接动他。”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许忠义答得毫不犹豫。
余则成看着他,眼中震动未散:“这个位置的人,我不是没想过。但真要下手,代价太高。”
“所以一直没动。”许忠义接过话,目光冷静,“现在不一样了。”
余则成没有反驳,却仍旧皱眉:“那你呢?事成之后,你怎么抽身?”
这是关键。
许忠义却只是淡淡一笑:“这一步,我已经想好了。”
“你确定?”
“确定。”
短暂的沉默后,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好。我配合你。但前提是,每一步都得按计划走。”
许忠义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其余的,不必操心。”
余则成盯着许忠义看了片刻。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显出迟疑,但刚才那一瞬间,确实被对方的态度压了一下。
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已经算好结局、只差你点头的笃定。
短暂的停顿后,余则成还是点了头。
目标是果党体系内部,他只需要在台前露面,不必深度介入。
这种任务,于公于私,他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行。”
余则成的声音很稳,“什么时候需要我,直接说。”
许忠义没有再多言,仿佛这一句早在预料之中。
他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角,转身离开办公室,连脚步都没有多停一秒。
走廊尽头空荡安静。
在许忠义心里,这一步已经落定。局已经布好,只等黄云龙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