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如同死神的嘲笑,在哨站的金属走廊里回荡。
李擎与雷刃赶到中央控制室时,主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数据之花”实验室的监控记录。那瞬间的信息爆发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更可怕的是后续追踪显示,那段警报信息以无法解析的编码形式,以超光速向着深空某个固定坐标点疾驰而去。
“能量轨迹分析完成。”技术官声音干涩,“信息发射模式……与之前‘缄默观测者’探针的通讯特征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吻合度。”
“他们在通知自己的主子。”雷刃的声音冰冷。他的外骨骼关节因握拳过紧而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李擎转向安全主管:“凯斯和他的同党控制住了吗?”
“凯斯还在医疗舱,已加派守卫。名单上的十七名主要嫌疑人员,已控制十五人。但有两名工程师……在逮捕前自杀了。他们的个人终端被物理销毁,恢复数据需要时间。”
“畏罪自杀,还是灭口?”雷刃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医疗官艾琳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洛尘……洛尘情况恶化了!他在谵妄中反复喊着一个词——‘回响已确认’,还有‘净化序列激活倒计时’!”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逮捕行动在哨站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凯斯被转移到了高度戒备的禁闭医疗室,但他的影响力并未消失。通过加密频道泄露出的只言片语——经过刻意的扭曲和煽动——在不满者中间迅速传播。
“他们害怕我们获得力量!”
“官方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那艘船还能苏醒,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尽管李擎通过全站广播试图澄清真相,强调“数据之花”事件可能已招致毁灭性后果,但裂痕已经深植人心。哨站无形中分裂成了三个阵营:支持官方谨慎路线的“壁垒派”;受凯斯影响的“激进派”;以及人数最多、在恐惧与迷茫中摇摆的“沉默大多数”。
资源分配开始出现摩擦。科研部门要求加强对“静默残骸-a”和“数据之花”的研究以期找到防御方法,军事部门则要求更多资源用于加固哨站防御和建造逃生舰船。而能源部门警告,在“静默壁垒”全功率运行下,哨站的能源储备最多只能维持标准时间八个月。
压力之下,雷刃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进入‘晨曦守望号’的深层核心。”他在高层会议上宣布,“不是通过常规连接,而是物理进入。战舰虽然沉寂,但它的结构本身就是线索。也许……英雄们的遗产里,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李擎反对:“太危险了。舰体内部的能量环境虽然稳定在低水平,但那些融合物质的结构未知,万一触发什么——”
“正因为未知,才必须去。”雷刃打断他,“洛尘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净化协议’真的存在,我们坐在这里等死吗?那艘船曾对抗过他们,它的每一块甲板都可能记录着关键信息。”
会议最终以微弱优势通过了雷刃的提议。一支由他亲自带领的六人小队,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进入“晨曦守望号”舰体最深处——战舰与那块奇异碎片最初融合的区域。
就在雷刃筹备探险的同时,哨站的能源矩阵监控系统记录到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微小异常。
在次级循环管道网络中,几个传感器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能量“共振”——不是泄露或波动,而像是某种结构在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流做出“响应”。这些事件持续时间不超过毫秒,且分布毫无规律,工程师最初将其归因为“静默壁垒”全功率运行产生的系统噪音。
但有一名年轻的能源技术员——林雨,注意到了异常点:这些“共振”事件发生的位置,似乎沿着一条隐约的路径,从船坞区域延伸向……生活区的某个方向。
她调取了近期的全站能源流图谱,利用自己编写的分析算法进行比对。结果让她脊背发凉:那些看似随机的共振点,如果连接起来,形成了一条曲折但确切的轨迹,最终指向的是——备用数据中心b7区,那里存放着哨站建立以来所有的非加密科研数据备份。
更奇怪的是,当林雨试图调取b7区昨晚的访问日志时,发现有一段持续12秒的数据流异常:大量非优先级的旧档案被“扫描”了一遍,访问模式像是某种高效的、目的明确的检索,而非人类浏览。
她立刻报告了上级。安全部门派人检查b7区,却发现一切正常,没有入侵痕迹,没有未授权访问记录。唯一的异常,是中央服务器集群的散热口附近,空气中检测到了极其微量、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金属粒子——成分与“晨曦守望号”表面那些已僵化的奇异物质有百分之九十一的相似度。
消息被层层上报,最终到了雷刃这里。他盯着报告,想起了离开舰桥时眼角瞥见的那一丝空气波动,以及那比灰尘还小的淡银色光尘。
“加强b7区及所有数据节点的监控,特别是异常能量频率。”他下令,“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我们要知道它的目的。”
进入“晨曦守望号”的过程如同考古学家挖掘古墓。
战舰内部的景象超乎想象。走廊和舱室的结构大多还保留着人类战舰的轮廓,但墙壁、地板、控制台表面,都覆盖着那种灰暗的奇异物质。它们不像金属,不像岩石,也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组织,触感冰冷而略带弹性。许多地方生长着晶簇状的结构,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磷光。
越往深处走,融合的迹象越明显。在接近引擎室区域时,人类建筑结构与奇异物质已经难分彼此,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形态。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生命迹象读数?”雷刃通过头盔通讯询问。
“零。没有任何常规生命特征。能量读数也保持在背景噪音水平。”队员回答。
他们最终抵达了目标区域:战舰核心反应堆室与碎片最初撞击点的交界处。这里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卵形的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约三米高的、不规则的多面体结晶体,它由内外数层嵌套的几何结构组成,表面黯淡无光。
“这就是融合核心。”雷刃低声说。他记得上次“苏醒”时,这里曾迸发出如同恒星般的光芒。
他们架设扫描设备,开始多频段探测。最初几小时毫无收获,结晶体对所有扫描都毫无反应。就在队员们开始感到沮丧时,雷刃做了一件冒险的事:他解除了右手外骨骼的局部防护,将裸露的手掌轻轻贴在了结晶体的表面。
瞬间,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触动”传遍他的神经——不是能量冲击,不是信息流,而更像是一种……“确认”。
紧接着,结晶体最外层的一块小晶面,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战斗中那种耀眼的光芒,而是极其柔和、如同月光般的淡银色辉光。辉光中,浮现出一系列快速流动的符号和图形——它们不属于人类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但结构规律,显然承载着信息。
“记录!全部记录下来!”雷刃忍住抽回手的冲动,下令。
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符号在流动数秒后,开始重组、转化,竟逐渐变成了人类能够理解的数学公式和物理模型——尽管极其深奥,但确实是基于人类认知框架的表达!
“它在……翻译?”一名队员难以置信。
过程持续了约三分钟,然后晶面重新黯淡。雷刃收回手,发现掌心接触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印记,形状如同一个简化版的星图。
扫描设备记录下的信息被立即传回哨站进行分析。初步解读结果令人震惊:那些公式和模型,描述的是一种基于“信息拓扑学”和“维度共振”理论的……防御性场域构建方法。它不像“静默壁垒”那样纯粹隔绝,而是更巧妙:通过模拟特定维度的基础规则波动,在局部空间制造一种“规则模糊区”,让基于精确逻辑和确定性攻击的降维武器难以锁定和生效。
“这是对抗‘缄默观测者’的技术!”首席科学家马尔科激动万分,“不是完整的解决方案,但可能是盾牌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然而,在公式的最后,附着一小段用人类语言书写的信息——显然是通过解析雷刃接触时外泄的潜意识信息而生成的:
“继承者,火星未熄,只是深藏。但唤醒需代价,平衡将打破。敌人已注意,抉择之时近。”
就在雷刃小队带着惊人发现返回,整个科研团队开始全力解析那份技术蓝图时,凯斯那边出事了。
禁闭医疗室的监控显示,凯斯在深夜突然陷入剧烈痉挛,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守卫破门而入时,发现他瘫在医疗舱内,口鼻渗出暗色血液,已陷入深度昏迷。医疗团队紧急抢救,稳定了他的生命体征,但发现他的大脑活动模式异常:部分区域呈现出类似洛尘的“信息灼伤”特征,但更有序,更像是有外部信息源在强行“写入”什么。
“他不是自然发病。”艾琳在检查后断定,“有东西在远程影响他的神经系统。可能是某种……信息态毒素。”
安全部门立即对医疗室进行全面扫描,在通风系统的滤网夹层里,发现了一个伪装成普通螺母的微型装置——那是一个高度精巧的信息发射器,正在持续释放着特定频率的、人类无法感知的信息波。它显然是近期被放置的,能量来源是微型的放射性同位素电池,还能工作数周。
“有人想让他闭嘴,还是想利用他传递什么?”李擎面色凝重。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负责审讯被捕激进派成员的安全官报告,其中两名核心成员在单独关押期间,表现出异常的统一性:他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审讯者面前,说出了几乎完全相同的一段话,像是背诵好的台词:
“光尘已苏醒,路径已铺就。当壁垒破碎,真知将降临。选择吧,是永远躲藏,还是拥抱进化。”
“光尘”这个词,让雷刃立刻联想到了那份关于能源管道异常和b7区金属粒子的报告。
他意识到,哨站内部潜藏的危险,可能远比凯斯的激进派更隐秘、更诡异。那个从“晨曦守望号”逃逸的淡银色光尘——如果它真的是某种具有自主性的“存在”——究竟想做什么?它在数据中寻找什么?它与“缄默观测者”有关,还是……英雄遗产的另一面?
抉择的时刻迫近了。
一方面,从“晨曦守望号”获得的技术蓝图给了他们制造更有效防御的希望,但“唤醒需代价,平衡将打破”的警告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另一方面,内部潜伏的未知威胁正在活动,“缄默观测者”必然已收到警报,洛尘感知中的“净化协议”可能已在路上。
李擎召开了紧急全体高层会议。会上,分歧彻底爆发。
以军事主管为代表的一派主张立即启动“晨曦守望号”技术的实用化研究,同时准备撤离方案,挑选精英乘坐最快的舰船,携带技术数据逃离,为人类文明保留火种。
以科研主管马尔科为首的一派则坚持必须首先弄清内部威胁的本质,尤其是那个“光尘”和凯斯脑中的“写入信息”,否则任何行动都可能被暗中破坏。
还有少数人——包括部分原激进派的温和者——提出了更极端的想法:主动与“光尘”或“晨曦守望号”深层意识接触,尝试谈判或融合,认为那可能是“进化”的唯一途径。
会议争论到深夜,没有达成共识。最终,决定权落到了雷刃和李擎手中。
会议结束后,雷刃独自来到观测甲板。透过巨大的舷窗,“静默壁垒”淡蓝色的光晕在星空中闪烁,如同风暴中的孤灯。远处,船坞里,“晨曦守望号”巨大的轮廓沉默地蛰伏着。
他的个人终端震动,收到一条来自洛尘医疗舱的紧急信息——是艾琳发来的:
“洛尘刚刚清醒了五分钟。他留下了一段录音,指定给你。”
“雷刃……我‘看’得更清楚了。他们来了,不是一支舰队,而是一个‘概念’……一种会自我传播的‘逻辑死寂’。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到三十天。但还有变数……那艘船深处,不只有一份蓝图。还有‘钥匙’和‘锁’。光尘……是钥匙的一部分。但锁在哪里……我不知道。小心……选择……”
录音到此中断。
雷刃关闭终端,深深吸了一口循环空气的金属味。他看向窗外星空,那里黑暗无垠,危机四伏。看向哨站内部,那里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英雄的遗产既是希望,也是陷阱。
敌人的威胁既是毁灭,也可能是催化剂。
内部的异动既是危险,也可能蕴含转机。
他必须做出选择。一个可能决定所有人生死,甚至人类未来命运的选择。
而在他视线不及的角落,在能源管道的深处,那点淡银色的光尘,正沿着内壁缓慢移动,向着哨站的核心——中央反应堆的方向,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前进。
它的路径前方,是重重封锁的安全区。那里存放着哨站自建成以来,所有关于“缄默观测者”、关于降维现象、关于维度理论的核心研究数据——包括从“静默残骸-a”和“数据之花”中解析出的所有信息。
光尘的目标,似乎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
而在更遥远的深空,在人类传感器无法触及的维度褶皱中,数个冰冷的“逻辑节点”已完成数据交换。“净化协议-07”论已生成:
“实验场-07,抵抗等级提升至β级。内部出现非授权信息活动及潜在规则变异。建议:启动‘逻辑归一化程序’,优先级高。预计抵达时间:标准时间24-28天。”
星海深处,无形的波纹开始扩散。某种超越舰船、超越实体武器的“存在”,正在调整方向,向着这个孤立的哨站,向着这个挣扎求存的人类前哨,缓缓驶来。
时间,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