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阎向来是个实诚之人,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为友人护法,他甚至会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人瞧。
就如现在对待舒长歌这般。
被人瞪了一眼之后就敏锐回神的舒长歌,对上了澜阎无惊无澜的视线,耳边还有魏尚熟悉的花言巧语。
立时丢下一群摊主不理的魏尚很是熟练地拉长了音,是当初在未见山栖子院时的尖细嗓音,荒腔走调的把这句话唱了出来。
看得出来晋升到金丹期他很高兴。
对此舒长歌不为所动,“恭喜,成功突破金丹。”
澜阎是个实在人,摇头,“你快,你是金丹后期了。”
“说不准人家是想要三年金丹,五年元婴呢,对不对,长歌兄~”
嘻嘻哈哈的魏尚闪了过来,伸长骼膊试图和好友之一勾肩搭背,可惜舒长歌闪身消失的更快。
流光烟罗的法术灵光消失后,重新出现的舒长歌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口。
魏尚扑了个空,身子一转,抬高了手臂揽住一旁站着不动的澜阎。
澜阎和魏尚同岁,但他身形生的异常高大,魏尚和舒长歌都要矮他半个头,因此魏尚的姿势显得异常别扭。
被揽住肩膀的人无视魏尚的行为,魏尚自己却不得劲,捏了捏手下的肩膀,暗自嘀咕。
“真羡慕,这么结实的身板。”他不解,“难道日日练剑会有这样的成效?”
躲开了魏尚突然袭击的舒长歌走到那几名无辜的摊主面前,拂过玲胧心,好几瓶品质极佳的丹药浮现,被舒长歌的灵力送到了几人面前。
“抱歉,此前我并非有意。”
几位面前浮着丹药瓶的摊主们也是金丹期,见这少年虽然面色冷淡,却不是那等视旁人如无物的自傲之辈,心底暗藏的不虞便悉数散去。
那位瞪了他一眼的金丹摊主也缓和了声音,“道友客气,这点小事不必如此。”
他们拒绝了,舒长歌却没有依言收起。
小巧的丹药瓶被放到了摊位上,舒长歌点了点头,“诸位告辞。”
回身,魏尚和澜阎一如既往的在旁边等着他。
见舒长歌走了过来,魏尚敲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玉折扇,“你这不得再回一趟宗门?”
鎏墨金蝶告知了两人屈轩尸身一事,早就忘了这茬的魏尚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晦气东西在。
也不知道木头那家伙渡劫的时候有没有把储物空间取下来,万一要是全部被劫雷劈光了怎么办。
澜阎自然没那么不靠谱,“还在我这里,给你?”
舒长歌皱着眉接过了澜阎递过来的一个储物袋,也没放进玲胧心,用灵力包裹着,抓在手中。
“我回宗门面见师尊。”
他的视线落在魏尚和澜阎两人身上,结果这两人异口同声,“我也回宗门。”
魏尚笑嘻嘻,唰的一下展开折扇摇了摇,“才突破金丹期,也花了几天时间稳固修为,小爷我现在是没干劲了。”
澜阎则表示他要回浮屿一趟,取灵石。
“追魂楼,调查那个人。”
舒长歌沉吟,“追魂楼要价不低,我把灵石分你。”
魏尚一听是要收集澜阎那个恶毒父亲的事,立刻提起了兴趣,“差多少?小爷我也随一份!刚好老爷子和老头子都高兴我突破,给了我一大笔灵石。”
但澜阎拒绝了两人的好意。
“灵石够了。”
澜阎不象舒长歌,兴趣涉猎极广,琴棋书画,丹阵器符都要去练练手,一出一入,灵石挣不了多少;
而魏尚作为世家子就更具代表,好美玉喜华服说的就是他。
光是那些不重样的花哨法衣就不知几千件,加之他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就喜欢手一挥,“老板来三份!”
三人一人一份。
澜阎和舒长歌屡次拒绝都无果。
当面拒绝,等人走后总能在浮屿不经意的角落间找到魏尚暗搓搓丢下来的“礼物”。
久而久之,两人便能习以为常的接过并反手塞进储物空间,眼不见为净。
哪一日魏尚没灵石了,再将这些东西交还给他。
拿去二道贩卖,应当也能回点血。
对于澜阎而言,两位友人其实都是世家公子做派,花起灵石来大手大脚。
“我的灵石应当比你们多。”
他表情毫无变化,平铺直叙的说出了事实。
“而且我娘说过,我长大了要养家。”
澜阎的娘亲——澜青蔓,在偶尔的轻松之馀,也会想象澜阎顺利拜入浮天仙门后,在修炼道途上遇见心仪之人,将其带回来给自己看。
她自己的姻缘极其失败,却依然对澜阎未来的可能性抱有期待。
一直专注于修炼,友人也就面前两位的澜阎,并没有意识到如今的他,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根本不需要养家的状态。
就连修炼,都清贫的可以。
天剑魂来自水月灵族的秘宝,青渊剑为师尊赠送,储物戒来自大师兄郁槐。
灵石灵宝和修炼资源,也都来自师尊师兄以及宗门分配,为数不多几次外出历练,三人也总能好运的得到些宝贝。
加之澜阎闲遐之馀,跑功善堂跑得勤快,因此算得上小有身家。
澜阎以谴责的目光看着两个好友。
才花了一大笔功善点和灵石发布任务的舒长歌不为所动,“我家中无需这些。”
舒家人无意修炼,只愿平安走完凡人的一生,看一看传说中的“仙人”是如何生活的。
身外之物能够换来有益于修炼的资源,对于舒长歌而言就很值当。
魏尚扇着风,玉做的折扇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同样不在乎,“我都还靠着家里养呢,等我养家?千八百年之后再说吧。”
他眼睛一转,扇子抵着下巴,语气好奇,“木头,你想找道侣了?”
澜阎疑惑,“道侣?”
“对啊,你娘不是让你好好养家。养家,那得先成家啊!”
澜阎没想过要成家,最近一次见到的异性,还是天城内机缘巧合下同时渡劫的,左琦左岚两姐妹。
两位师姐曾经在出行罗天剑宗时与舒长歌和澜阎两人有过短暂交谈,但这两位师姐和那位苏子和师兄,已经是道侣。
嗯,也是浮天仙门内门弟子逸事的三位主人公。
三人如今都至元婴期,想来很快就会举办结契之仪了。
未见山时认得的苏琉夏,是澜阎记忆中硕果仅存的女修,但两人的关系,完全可以说是:还记得,但不熟。
翻遍记忆的澜阎沉默许久,“我好象还不想成家。”
魏尚嘲笑他,“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哪来的好象。”
见他猖狂大笑,于是澜阎认真的询问,“你想成家?”
“嘎?”
笑到一半被打岔的魏尚发出奇怪的鸭子叫。
“小爷我也不想,唔,不过家里那些漂亮的侍女姐姐给我端茶倒水,我还挺喜欢。”
魏尚和澜阎两人比舒长歌大一岁,几年修行下来,如今已是19岁的翩翩少年郎,对于修道者而言,这年龄只能说是小娃娃。
在凡人境,那已经可以谈婚论嫁,绵延子嗣了。
魏家未必没有族人想要魏尚早日寻得道侣,为魏家再次诞下天资卓绝的后代,只是不敢越过魏家主开口罢了。
天道对修道者苛刻,修为愈高深,子嗣愈艰难。
男修欲要后代,便只能寻修为逊色自己的女修;女修则相反,若要子嗣,必须寻得修为更高的男修。
挑挑拣拣,诸多艰难。
“道侣的事,谁说得准呢。”魏尚满不在乎的摆手,“有心悦之人也可,日夜论道是美事;没有也无所谓,你俩也能和我日夜论道。”
不参与话题的舒长歌冷淡开口:“我拒绝。”
魏尚一愣,接着大怒,“难道你在外面有人了!为什么拒绝我和木头!”
澜阎在一旁撇清自己,“莫要带上我。”
“木头你先别说话!”
澜阎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了,“……”
舒长歌闭眼,升起了游云飞梭的隔音法阵,免得魏尚不成体统的声音在高空中一路传播。
“说!为何你不能与我们日夜论道?”
“难道短短的三年闭关时间里,你除了我们两个还认识了别的好兄弟?”
“不应当啊,就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扎进落九天就不动身的性子,怎么可能呢。”
魏尚的碎碎念念了一路,修为长进之后,身法也灵活了不少。
紫色的灵力长鞭数次想要将其绑起来,都被魏尚左挪右闪,身形尤如火焰一般,每次跳动就会出现在别处。
见状魏尚很是自得,“嘿嘿,抓不着抓不着~”
荡漾的声音让舒长歌忍无可忍,灵力长鞭瞬时化作一道紫色的雨幕。
细细的雨丝笼罩住整个飞梭,不管魏尚闪到何处,都会被那细密的雨丝化作雨线缠上,最终密密麻麻的捆成了一个长茧。
灵力长茧将魏尚拖到了舒长歌身侧,睁开眼睛的舒长歌垂眼看着魏尚,发出一声轻哼。
似有嘲笑。
魏尚挣扎,魏尚蠕动,魏尚作罢。
“好啊你耍赖!”
舒长歌懒得理他,收回了灵力。
“每日修行我自有安排,日夜论道大可不必。”
从长茧变回人样的魏尚也没爬起来,就这么瘫着看向蔚蓝的天空。
“你说得对,日夜论道那得多拼啊。”
“不过说真的,以后不管你还是木头,要是找到了相伴一生的道侣,小爷我一定给你们送大礼!”
澜阎只能又一次强调,“我还不想成家。”
“知道知道,”魏尚摇摇手,“这不是说以后嘛。”
舒长歌呵了一声,“魏公子安心,日后若是你结契,在下亦会奉上大礼。”
闻言,魏尚眉开眼笑,“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啊。”
“君子一诺重千金。”舒长歌随口道。
见澜阎一脸不明白的表情瞧着自得自乐的魏尚,舒长歌心领神会。
“无碍,他大抵到了少年爱慕的时期,过段时间便好。”
少年爱慕。
澜阎分析着这四个字。
难道是晋升金丹之后会遇到的阶段?
魏尚现在简直亢奋过头了。
“为何我没有。”
舒长歌停顿片刻,才道:“许是因人而异。”
“哦。”澜阎接受了这个回答,又问,“你也没有。”
舒长歌这次倒是没有停顿的回答了,“我无意于此,道途纯然便好,我很喜欢。”
这次澜阎没再继续开口询问了,飞梭上也暂时安静下来。
到了浮天仙门,魏尚跟着澜阎一道去了枉幽阁,让舒长歌一人去见景耀真人。
“想到少年版的掌门,我就浑身都疼,暂时还是别见他了。”
魏尚摸着自己曾经被元神化身的剑气划得伤痕累累的骼膊,连连摇头。
于是舒长歌一人去了天衍峰。
景耀真人并不在洞府内,只是留了一道神念。
“长歌?”对于舒长歌的出现很是意外,“有事寻为师?”
舒长歌简单的见过礼,便将手中的储物袋放到了桌上,并将三次遇见屈轩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提起屈轩背后残魂的存在。
“竟还有此事。”
神念的声音透着些微的讶然。
罗天剑宗庆仪之后,派弟子搜查某个小宗门弟子之事,言子瑜归来后自然也告知过景耀真人,只是没想到再次听闻,会是小徒弟拿着人家的尸身找了过来。
“为师知晓了,这尸身稍后为师会处理,长歌可还有事?”
“师尊,我无事,只是打算在钧天城待一段时日。”
“钧天城……”神念了然,“由你心意便好,只是莫要忘了勤加修炼。”
“谨遵师尊教悔。”
换成别的师傅,见徒弟修为这样进展神速,早就乐呵呵了。
可景耀真人每次见了尤嫌不足,恨不得舒长歌白日飞升。
至少这样就不用景耀真人担心哪一日自己会兜不住小徒弟带回来的大消息。
见神念后续不再出声,舒长歌便离开了天衍峰。
御使剑光还没多久,澜阎和魏尚的灵息就已经疾驰靠近。
“走走走,我们先去炎天城的追魂楼,接着再去钧天城!”
坐在火红云海中的魏尚高兴的招呼舒长歌。
见澜阎默认,舒长歌放慢剑光的速度,偏首去看魏尚,“你们去钧天城?”
“没错。”魏尚一口应下,“你不是要回家吗,把那个什么什么傀儡放回去对吧,我们也去!”
见舒长歌要皱眉,魏尚立刻打断他,“顺路跑一趟嘛,有什么关系,我们认识那么久了,还没拜见过伯父伯母和大哥呢。”
澜阎也颇为用力的点头,“应当拜访。”
先去炎天城再去钧天城,这都不是一个方向的路,哪来的顺路跑一趟?
魏尚就是顺嘴瞎扯的。
见两人都是这样的打算,舒长歌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勿要惊扰我家中人。”
他知道魏尚和澜阎都靠得住,只是初次带好友归家,难免徒生担忧。
魏尚拍着胸脯保证,“安心安心,在家中我可受伯娘婶婶喜欢呢。”
澜阎没那么自信,只能道:“我会的。”
舒长歌忍不住摸了摸食指上冰凉的指环,冷静的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