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城北二十里,三水向东汇流处,徐晃大营。
整个大营还在持续增固,徐晃准备建设一座永久性的军寨、镇城。
他身后的涿县,已经成为蓟县之外全军第二个邸阁。
自夏收后,徐晃就再三督促各郡,开始向涿县输运粮秣、军械。
幽州太大了,真到迫不得已翻脸的时候,能抓住几个关键据点就可以了。
范阳,属于可以争取,也可以不要的东西。
比起范阳,西军本部吏士的完整、器械粮秣的储备,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入夜后,严格夜禁之下营地内外只有时不时的马嘶声、犬吠声,以及风吹营火的异响。
徐晃现在每日都能收到一封来自云中的密信,他对赵基的新式加密称赞不已————但不防碍他亲自翻译时心生厌倦。
最初几日他感觉新奇,可现在翻译一封二百馀字的密信,他要翻阅小半个时辰的《说文解字》————这对前线指挥来说,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现在每日只能睡大约两个半时辰,还要分成几次来睡。
半个时辰,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
如果再算上书信加密重新编码,那他光与赵基之间的通信,就要耗费将近一个时辰。
好在赵基对文本并无什么避讳,省去了徐晃再三检查文本涉嫌忌讳的可能。
这次,忍无可忍的徐晃对着草稿,翻阅《说文解字》编码时,终于向赵基请求派遣一位专门来翻译密文的可信之士。
他实在是不方便在军中找人来翻译,翻译真不难,难的是保密。
例如今日,赵基来的密信中就再三提醒徐晃警剔敌军的火攻。
这个敌军的范围很大,有河北袁军,也有可能是幽州兵,也有可能是突然杀出的东胡军队。
幽州方面若是多疑、警醒,这帮人有意帮助下,东胡的小股精锐军队真有可能一路潜行到徐晃身边。
“都督,前护军使骑入营。”
亲卫将在门外通传,徐晃加快手速将密文漆封:“传。”
“喏。”
亲卫将平静应答一声,不多时就将提着水囊的使骑引入营房内。
这使骑又灌了一口水,才将水囊递还给这亲卫将,艰难解下背上的漆木桶,远距离骑乘后他浑身都快散架了。
不仅是大腿内摩擦水泡,骑马时全身筋骨肌肉都要协作运动,这其实是很累的。
徐晃接过漆木桶确认漆封完整,就问:“前护军可好?”
“回都督,贾公一切安好,担忧前军安危,故行军迅猛,出雁门时每日行军七十里,过代郡时每日能有九十里。”
见使骑清楚贾逵的行军速度,徐晃这才将漆桶交给一名亲兵负责剖开,亲兵拿出里面的纸张卷铺展后抖了抖,才双手转呈给徐晃。
徐晃沉眉阅读,贾逵以雁门郡守行前护军,此前负责调整、安排大军各部的行军秩序与沿途补给,还负责向徐晃的前军先锋远距离补给。
随着徐晃成功站稳脚跟,甘宁、张辽、赵云、朱灵、魏兴、张绣已经就位,就剩下鲜于辅、段煨二军即将过军都塞,所以贾逵的前期调配任务完成,现在要抵达前线,坐镇蓟县,正式履行前护军纠察、调解各军的职责。
征辽东十将军里,前军五将是徐晃、赵云、张辽、公孙瓒与鲜于辅;继军五将是甘宁、张绣、段煨、朱灵与魏兴。
目前前线幽州兵三万馀,公孙瓒能节制的只有两万人,馀下一万多人以王松为首,是亲近赵氏的幽州豪帅。
而幽州西部的动员潜力是接近十万,算上境内诸胡,这个规模可以达到十二三万。
鲜于辅不来,各郡游离、观望的汉胡豪师武装根本不敢来前线大营汇合,生怕他们被西州兼并。
军队越是聚集,那军法军律贯彻之下,杀人就越是容易。
对大部分幽州汉胡豪帅而言,他们本能警剔外来的袁氏、赵氏军队,对他们来说抱团壮大后,才能安全的大声说出自己的利益诉求,否则一个个鱼贯而来,就会被西军一口口吃掉。
贾逵的军书中,讲述了最近汇集消息做出的推论,贾逵认为东胡各部斥候日益密集,与之前的保守态度区别很大。
而公孙度本该调派、乘船来渔阳郡泉州汇合的部队迟迟不到,水师也没有出发,所以贾逵已经示警甘宁,并通报徐晃,希望徐晃能给甘宁做出接应准备。
徐晃专心于范阳战场以及周边,难免会疏忽渔阳郡的甘宁。
这不是一件小事,甘宁已经打出了威震河北、中原的绚丽战绩,更是顺着往荆益二州持续传播。
伏波将军也是朝野公认的名号将军,甘宁若是战败,不提军队损失以及腰腹被敌军钉下钉子,仅仅是对敌军全线士气的振奋,就是一笔极大的损失。
徐晃虽然对各军驻屯地点了熟于胸,可这种关键大事,他还是果断地起身,来到地图前观望。
他仔细观察渔阳郡与广阳郡,泉州是渔阳郡的最南临海的县,可县邑距离海边还有八十馀里。
泉州县在清水河北岸,而清水入海口有漂榆邑,这里是海港,也是甘宁驻屯所在。
泉州县虽然归属甘宁驻守、管理,但甘宁兵力有限,驻兵规模自然有限。
徐晃盯视地图片刻,扭头呼喝:“传令魏兴,所部得令后,即刻启程入驻泉州,归属甘兴霸节制。并向甘兴霸传令,申明此事。伏波军接令后,立刻回复前军;接管魏兴部后,也要立刻回复。”
魏兴所部驻屯广阳郡南部的安次,位于徐晃与甘宁居中的位置上,本身就属于接应部队,属于随时填线的预备队。
“喏。”
一名书吏起身就去起草文书,徐晃的军令简单明了,很快将草稿递给徐晃。
徐晃捉笔签字后,书吏又拿去给前军令史,由令史亲自誊抄、用印,专门保管前军都督大印的掌印吏也跟着用印。
徐晃再次签名后,这两道军令当即就发了出去。
徐晃依旧站在地图前观摩,想了想,又说:“向扬武将军传令,请他明日率部从广阳移镇安次;广阳之防务,由振威将军朱文博兼管,宜分兵二营,使其军司马暂管。”
南边就是河北兵,徐晃还是不怎么信任朱灵,虽然朱灵的军队已经换了两茬,军中河北籍贯吏士不足十分之一,可朱灵治军严肃,真要反叛,下面的军吏很容易被朱灵镇压。
但朱灵的优点就是治军严肃发挥稳定,这是经过凉州战场考验的。
只有近距离经历过河北兵的引诱考验后,那以后才能洗清嫌疑,成为一名可靠的将军。
前后几道军令陆续发出,又有使骑疾驰而来,快步入营:“都督,镇北将军来报,说范阳城南李整、李典二军弃营突围。”
徐晃闻言皱眉,扭头看长史、兼涿郡郡守梁兴:“可有异象?”
梁兴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军并无异常奏报。”
徐晃有些不相信,快步走出营房,手脚并用快速爬上营房前的木台,向南远眺,隐约见公孙瓒营内营火大盛,是在集合军队。
他快速顺梯而下,对跟出来的梁兴说:“遣使转告镇北将军,李整、李典不过是小鱼,不值得镇北将军出动。另,增派百骑向南侦查,天亮前务必回营叙报。”
“喏!”
梁兴拱手,又表态:“都督,还是末将去镇北将军营内,寻常使者恐难说服镇北将军。”
公孙瓒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现在急着找回场子。
只要近来取得不错的战绩,那幽州各郡观望的豪帅看好公孙瓒,就会举兵前来依附,自然会增加公孙瓒的威势、影响力。
普通人真的很难劝服公孙瓒,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还是长远利益问题。
徐晃略思索,就说:“可以,若起冲突,就不要强行挽留,保重安全,回营后再议。”
“末将领命。”
梁兴拱手长拜,当即引着十几名卫士去最近的马厩。
他们出营之际,徐晃也命人擂响中军战鼓,周围营地擂鼓响应,吏士警醒,开始在营房内、帐篷里披甲,武装,陆续于各处校场集结、待命。
公孙瓒既然开始动员军队,那徐晃就必须跟着动员。
这就是范阳战场的复杂性。
为了避免被一锅端,徐晃兵力大致上与公孙瓒齐平,却还要努力分兵于周围,抢占关键据点。
只有维持尽可能坚固的防御体系,才能承受住内外俱起的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