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碎石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林不凡裸露的皮肉。他蜷缩在一根倾倒的巨大钟乳石后,每一次压抑的呼吸都牵扯着双臂钻心的剧痛。右臂晶化已蔓延至肘部,灰白色的石质皮肤下,无数细微的星辰符文若隐若现,散发着冰冷的死寂,贪婪地吞噬着体内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丝微弱灵力。左臂则因强行催动《磐石炼体术》而筋肉撕裂,软软垂落,稍微动弹便是剜心之痛。
崩塌的石室烟尘弥漫,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空气。那卷悬浮在混乱中心的《镇魔战纪》玉牒,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青色光晕,如同浑浊血海里升起的一轮冷月。玉牒上流淌的金色文字——“镇魔使叛于灵界历七万三千载,勾结幽冥,血祭万族,引纪元浩劫”——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不凡的神魂之上。
金虹门守护万载的秘密,竟是先祖的滔天罪孽!这颠覆性的真相带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痛苦。
“嗬…嗬…”韩立背靠着唯一未完全崩塌的岩壁,口中不断涌出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强行引爆残碑的反噬远超想象,金丹黯淡,经脉寸断,赤炎印滚落在脚边,灵光微弱如风中残烛。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卷玉牒,眼神复杂到极点——有刻骨的贪婪,有被真相冲击的茫然,更深处,却翻涌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近乎绝望的疯狂执念。
“先祖…镇魔使…背叛?”他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不…不可能!我金虹门世代守护…守护的是…”
“守护的是掩盖罪行的封印?”冰冷沙哑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打断了韩立的呓语。黑袍人“骨幽”站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上,宽大的斗篷在混乱气流中纹丝不动。他幽深的目光扫过玉牒,又落在韩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真是讽刺啊,韩大管事。圣殿当年扶持的‘暗子’后裔,竟把自己当成了正义的守护者?你炼化残碑,抽取‘净炎之精’,不正是想继承这份被诅咒的力量么?”
骨幽的话如同毒针,狠狠刺入韩立最深的隐秘。韩立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点茫然瞬间被暴戾取代:“住口!幽冥邪祟!休要污蔑我先祖!我炼化残碑,是为了…是为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是为了救我儿!!”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并非法宝,而是一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由普通青玉雕成的粗糙长命锁!锁身刻着简单的“平安”二字,玉质浑浊,显然常年被主人贴身摩挲。此刻,这平凡的长命锁上,竟缠绕着一缕细若游丝、却凝而不散的粘稠黑气!那黑气充满了与骸骨坑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怨毒死气,正如同活物般试图侵蚀玉锁内部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灵光!
“看到了吗?!”韩立死死攥着长命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滚落,声音凄厉如鬼,“十年前!寒铁矿脉深处死气爆发!我儿…我儿才三岁!就被这该死的死气侵染!金虹门秘法无用!落星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只当是矿奴贱命!是废物!”他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唯有这‘镇源碑’核心的‘净炎之精’,蕴含最精纯的至阳净化之力!才能拔除他魂魄深处的死气烙印!我炼化残碑…抽取源质…都是为了它!都是为了救我儿的命!!”
歇斯底里的咆哮在崩塌的石室内回荡,充满了绝望父亲的悲怆与疯狂。骨幽幽深的目光在长命锁上停留片刻,面具下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父子情深?倒是个不错的理由。可惜,你抽取的‘魔神源质’,圣殿另有大用。”他枯瘦的鳞爪缓缓抬起,指向角落,“至于那个‘容器’…还有那卷玉牒…今天,都归我了。”
他的目标,赫然是悬浮的玉牒和另一边——被残碑爆炸冲击波掀飞、此刻蜷缩在碎石堆中、左脸暗金竖瞳因力量透支而暂时闭合、但气息依旧凶戾的小豆子!
骨幽动了!并非扑向玉牒或小豆子,而是枯爪隔空对着林不凡藏身的巨大钟乳石狠狠一按!
“蝼蚁,看了这么久,该清场了!”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死亡禁锢之力瞬间降临!空间仿佛被冻结成万载玄冰!林不凡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思维都变得迟滞!晶化的右臂应激般爆发出灰白光芒,无数星辰符文疯狂闪烁,艰难地抵御着这股冻结之力,但晶化的区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冰冷的刺痛深入骨髓!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窒息感中,林不凡的左手,却死死攥着那半截冰冷的血藤寨金属箱!箱体在骨幽那恐怖的威压和此地混乱能量的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箱盖上一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痕骤然扩大!
一张折叠的、边缘焦黑、浸染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陈旧皮纸,从裂缝中滑落出来!
皮纸展开的瞬间,几行用某种腥臭暗红颜料(疑似混合了血液)书写的扭曲文字,以及下方一排排密密麻麻、用不同笔迹签下的姓名和灵魂烙印印记,暴露在混乱的光线下!
最上方一行刺目的大字:
下方,赫然是赵嵩以自身精血勾勒的、一个扭曲藤蔓缠绕狰狞鬼首的独特灵魂印记!印记下方,还跟着七八个同样散发着微弱灵魂波动的签名和印记,看名字,竟全是落星宗有头有脸的内外门执事!
血契!赵嵩勾结幽冥殿、贩卖矿脉资源、草菅矿奴性命的铁证!
这账本暴露的时机,简直如同命运最恶毒的嘲弄!
“赵嵩…废物!”骨幽那冰冷沙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一丝被蝼蚁坏了好事的愠怒!他幽深的目光瞬间锁定那张飘落的血契皮纸!枯爪毫不犹豫地转向,一股无形的吸力悍然发出,要将这烫手的罪证摄入手中销毁!
“赵嵩?!蚀魂砂?!幽冥引?!”韩立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重伤濒死,但身为金虹门管事的本能和对落星宗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看到了翻盘的希望!一个能将落星宗拖下水、搅乱局势、甚至为自己和儿子搏一线生机的机会!
“想毁证?!做梦!”韩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根本不顾自身油尽灯枯,猛地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维系心脉的灵力,连同口中喷出的精血,狠狠灌入脚边黯淡的赤炎印中!
“赤炎焚天!给我爆!!”
嗡——!
赤炎印爆发出最后一点刺目的血光!并非攻击骨幽,而是化作一道狂暴的火流星,带着韩立同归于尽的决绝意志,狠狠撞向那张飘落的血契皮纸!
骨幽的吸力与韩立引爆的法器几乎同时到达!
轰——!!!
赤炎印在触及血契皮纸的瞬间轰然炸裂!狂暴的赤红火浪与骨幽的死亡吸力狠狠撞在一起!能量湮灭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
嗤啦——!
脆弱的血契皮纸在这两股恐怖力量的夹击下,如同脆弱的蝴蝶,瞬间被撕裂、焚毁!化作漫天飘飞、带着火星的黑色灰烬!
“不——!!”韩立发出一声绝望不甘的嘶吼,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软倒下去,生机断绝。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儿子长命锁的方向。
骨幽枯爪抓了个空,只握住几缕灼热的灰烬。幽深的目光扫过韩立的尸体,又落在那漫天飘散的灰烬上,面具下似乎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愚蠢。”毁掉也好,省了麻烦。他的目光重新转向玉牒和小豆子,这才是真正的目标。
然而,就在赤炎印爆裂、火浪席卷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星辰守护之力,借着爆炸冲击波的掩护,如同最灵巧的游鱼,瞬间卷走了漫天灰烬中几片未被完全焚毁、边缘焦黑、但依稀残留着几个关键签名和灵魂印记的皮纸碎片!其中最大的一片上,赵嵩那扭曲的鬼首灵魂印记,清晰可见!
是林不凡!
在晶化右臂爆发的灰白光芒艰难抵消骨幽禁锢之力的瞬间,他拼尽最后一丝神念,引导着星辰碎片残余的空间挪移之力,卷走了那几片致命的残页!代价是晶化瞬间蔓延过肘部,冰冷的死寂感如同毒藤缠绕半身,眼前阵阵发黑!
“小虫子…花样不少。”骨幽幽深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不凡藏身的钟乳石后。两次三番被这蝼蚁般的炼气修士干扰,即便以他的城府,也升起一丝真正的杀意。枯爪再次抬起,这一次,死亡的气息凝练如实质,化作一道漆黑的、无声无息的指芒,洞穿混乱的能量乱流,直指林不凡眉心!速度之快,超越了炼气期反应的极限!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林不凡彻底笼罩!他甚至连抬起晶化右臂的本能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千钧一发之际!
那卷悬浮的《镇魔战纪》玉牒,仿佛感应到了星辰碎片爆发的力量与骨幽那纯粹的幽冥死气,其散发的青色光晕猛地一盛!柔和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林不凡的身体!
嗡——!
林不凡只觉得识海剧震!并非攻击,而是一股浩瀚、悲怆、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的信息洪流,强行涌入他的意识!眼前不再是崩塌的石室,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
无尽星空中,巍峨的青铜巨门轰然开启,粘稠如墨的幽冥死气喷涌而出,吞噬星辰…
身着金纹白袍的“镇魔使”们,脸上带着狂热与贪婪,将屠刀挥向曾经守护的灵界万族,哀嚎震天…
巨大的血祭法阵在灵界核心亮起,亿万生灵的魂魄被强行抽离,化作滋养幽冥的养料…
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在血光中凝聚,发出毁灭一切的咆哮…
最后画面定格:一块巨大的、刻满青灰色符文的镇源碑从天而降,狠狠砸向那尊魔神虚影!在碑体即将镇落的瞬间,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爪(与骨幽的手掌何其相似!)从幽冥之门内探出,狠狠抓在碑体一角!暗红色的邪异符文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碑体!镇源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崩裂成无数碎片,散落灵界四方…
“呃啊——!”林不凡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强行接收远超自身境界的庞大信息流,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脑中搅动,神魂仿佛要被撕裂!但与此同时,涌入识海的玉牒之力,竟与星辰碎片的力量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碎片应激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辉!星辉并非向外爆发,而是向内疯狂收敛,瞬间包裹住林不凡晶化的右臂!那灰白色的石质区域在星辉的包裹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矿石,无数玄奥的星辰符文亮起、流转、重组!
嗤——!
骨幽那必杀的漆黑指芒,在触及包裹林不凡右臂的璀璨星辉时,竟如同泥牛入海,被疯狂旋转的星辰符文瞬间分解、湮灭!只留下一圈微弱的空间涟漪!
“星辰熔铸?!”骨幽幽深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忌惮!“残缺的星骸…竟能引动玉牒共鸣?!”
他不再犹豫!枯爪猛地探出,不再指向林不凡,而是抓向那卷悬浮的玉牒!同时另一只手对着昏迷的小豆子虚空一抓!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笼罩过去!他必须立刻带走这两样东西!
然而,就在骨幽分心抓向玉牒和小豆子的瞬间——
轰隆隆隆——!!!
整个地脉迷宫深处,那声被玉牒气息引动的、充满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咆哮,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阻碍!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练的暗红血光,混合着粘稠如实质的幽冥死气,如同火山爆发般从石室崩塌的穹顶破口处,悍然冲入!
血光所过之处,崩塌的岩石瞬间腐朽成灰!混乱的能量乱流被强行同化、吞噬!一个由纯粹怨念、死气和狂暴魔意凝聚的、模糊不清的庞大头颅虚影,在血光中若隐若现!它张开了无形的巨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灵魂尖啸!
“吼——!!!”
首当其冲的,正是骨幽!
噗!
骨幽如遭重锤重击,周身弥漫的黑色死气瞬间溃散大半!面具下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抓向玉牒和小豆子的动作被强行打断!他猛地抬头,幽深的目光死死锁定那血光中的魔影,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古魔残魂?!竟挣脱了封印?!”
恐怖的灵魂尖啸无差别席卷!林不凡只觉得神魂如同被亿万根钢针攒刺,眼前一黑,七窍瞬间溢出鲜血!包裹右臂的璀璨星辉剧烈闪烁,勉强护住他最后一丝神志。怀中的玉牒碎片(那几片血契残页)被音波冲击得差点脱手飞出!
那魔影虚影似乎对骨幽身上精纯的幽冥气息格外“青睐”,咆哮着,裹挟着滔天的血光死气,如同灭世洪流,朝着骨幽狠狠扑去!巨大的吸力锁定骨幽周身,要将他连同那精纯的幽冥之力一同吞噬!
“孽障!”骨幽又惊又怒!他再也顾不上玉牒和小豆子,枯爪急速掐诀,周身黑气疯狂涌动,化作一面巨大的、铭刻着无数痛苦哀嚎面孔的黑色骨盾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暴退,试图拉开距离!
轰——!!!
暗红血光狠狠撞在黑色骨盾上!恐怖的冲击波再次席卷崩塌的石室!本就摇摇欲坠的岩壁大面积坍塌!巨石如雨砸落!
混乱!绝对的混乱!
古魔残魂与幽冥行走的恐怖对撞,让这方空间彻底化作了毁灭的漩涡!
“机会!”
林不凡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剧痛和眩晕被他强行压下!他借着冲击波的气浪和漫天砸落的碎石掩护,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被气浪掀飞到角落、气息微弱的小豆子猛扑过去!晶化的右臂在前,星辉虽黯淡,却依旧散发着坚韧的守护之力,撞开拦路的碎石!
他一把将昏迷的小豆子紧紧抱在怀中!入手冰冷,孩子左脸那暗红水晶区域微微起伏,竖瞳紧闭,但眉心那点翠绿印记在接触到林不凡身体的瞬间,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怀中的蚀骨木心也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艰难地抵御着周遭翻腾的死气。
得手了!
林不凡毫不停留,看都没看那卷悬浮的玉牒一眼(那东西现在是最大的催命符!),更没理会骨幽与古魔残魂的惊天大战。他抱着小豆子,拖着半身晶化、剧痛钻心的身体,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骨幽与魔影对撞轰出的、通往更深地脉黑暗的破口,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硫磺死气,但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就在他跃入黑暗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
那卷悬浮的《镇魔战纪》玉牒,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青色的光芒猛地一闪!玉牒的末尾,似乎有几道细微的裂痕蔓延开来…最后三页记载着关键信息的玉页,竟在冲击中悄然剥离,化作三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流光,如同有生命般,瞬间钻入崩塌的岩层缝隙,消失无踪!
玉牒…残缺了!
“吼——!”古魔残魂的咆哮带着被骨幽抵挡的暴怒。
“星骸…玉牒…你们逃不掉!”骨幽冰冷的声音穿透能量爆鸣,带着森然杀意,显然也发现了林不凡的逃脱和玉牒的异常。
但此刻,他被古魔残魂死死缠住,暂时无法脱身。
冰冷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林不凡和小豆子。急速的下坠感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上方隐隐传来的恐怖轰鸣。他紧紧抱着小豆子冰冷的小身体,晶化的右臂传来阵阵吞噬灵力的冰冷刺痛,脑海中却回荡着玉牒中那悲怆的画面、韩立攥着长命锁的绝望、赵嵩血契上刺眼的灵魂印记、还有那卷最后三页不翼而飞的《镇魔战纪》…
坠落,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中,林不凡晶化的右臂手肘处,一点细微的、不同于灰白死寂的暗金色泽,在绝对的黑暗里,如同深渊中的一粒星火,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那是黑纹石髓的气息,在星辰之力的熔铸下,似乎正与这晶化的肢体发生着某种未知的、缓慢而危险的蜕变。
地脉深处,只有永恒的黑暗,和上方隐约传来的、代表毁灭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