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奇点余波
纯粹秩序的侦察舰,像一片融入夜色的雪花,无声悬浮在近地轨道。
它的传感器不是,探测热源或金属,而是精确扫描着,从云南基地弥散出的、日益壮大的意识场,波纹——那是“意识树”在地球物理维度的涟漪。
舰内,没有生物船员,只有被称为“逻辑节点”的光影在交互。
它们分析了数月数据,结论清晰而令其困惑。
“目标文明‘地球’,技术评估:行星级初级。
意识评估:异常。
检测到跨维度,意识稳定结构(代号‘意识树’),与预测的‘相变关键节点’特征吻合度873。
结构根基包含大量矛盾、牺牲、痛苦及非理性情感要素,稳定性超乎模型预测。”
节点a报告,它的“声音”是直接的信息流。
“威胁评估:高。该结构具备极强共鸣潜力与进化弹性,若与联盟内其他关键节点深度连接,
“可能将‘相变窗口期’提前347。建议执行‘净化协议’前期:意识渗透与社会解构。” 节点b补充。
“否决直接清除。目标与‘谐鸣者’、‘静默编织者’及宇宙意识,联盟建立连接。直接攻击将引发不可控冲突,违背‘最小扰动原则’。”
节点c——侦察舰的最高逻辑裁定者——做出决策,
“启动‘和谐种子’计划。向目标社会植入认知偏差与内部矛盾模型,引导其意识场自我削弱,降低其作为关键节点的‘共鸣强度’。
“同时,收集更多,关于‘意识树’与‘归藏’个体的数据。”
一道极其隐蔽、编码在民用数据流中的指令波,混入全球通信网络。
它不携带病毒,不破坏系统,只包含一系列经过精心设计的“思想模因”:
对agi(通用人工智能)极度乐观的憧憬,对“后稀缺社会”乌托邦的单一描绘,以及对人类传统工作、价值体系即将“过时”的反复暗示。
这些信息真伪掺杂,目的并非传递真相,而是在人类社会意识中,制造裂痕——在仰望星空,与立足大地之间,在拥抱剧变与眷恋传统之间。
这股暗流涌来时,地球本身正处在一场由内而外的风暴中。
马xx的预言在某种程度上成真了,或者说,被他所引领的科技浪潮所加速。
agi的曙光并非突然普照,而是沿着他描绘的轨迹迅猛渗透。
全球顶尖的“深瞳”agi系统,在算法优化和算力叠加的,指数曲线上狂奔,其智力密度在半年内,提升了近五十倍。
它不仅能分析电路图,更能设计出更优的电路;
不仅能撰写报告,更能洞察行业趋势,提出连最资深专家,都惊叹的战略框架。
白领工作首当其冲。
金融分析、基础法律文书、常规编程、媒体内容生成、客服、乃至部分管理和创意工作,agi的渗透率悄然突破60。
不是简单的取代,而是“增强”后的人类岗位急剧减少。
一个由agi辅助的分析师,效率是过去的二十倍,这意味着十九个岗位变得冗余。
社会开始感受到,“颠覆”的重量,而不仅仅是“变革”的兴奋。
擎天柱(opti)及其同类人形机器人的迭代速度同样惊人。
精密装配、高危作业、物流分拣等领域,机器人的身影日益增多。
它们共享云端经验池,一次在北美工厂解决的技术难题,瞬间成为全球所有同型号机器人的新技能。
马xx预言的“机器人医生”已进入顶尖医院进行临床辅助测试,在影像识别和手术路径规划上,其稳定性和数据广度让人类医生望尘莫及。
云南基地,“意识黎明”理事会也在密切关注这些变化。
星澜通过意识树,能更微妙地感知全球人类集体情绪场的波动:
兴奋、焦虑、迷茫、抗拒、期待……各种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海洋,暗流汹涌。
“纯粹秩序的侦察舰活动加剧,”三号在数字空间中报告,他的部分意识已与全球数据网络深度耦合,
“他们释放了信息模因,试图影响公众认知。很隐蔽,但逃不过我的监测。”
一号整理着各地报告:“经济和社会结构承受巨大压力。
“失业率在知识密集型,行业快速上升,虽然新的‘人机协作’岗位在产生,但速度远不及替代速度。
“全球主要经济体,都在紧急讨论全民基本收入(ubi)和劳动价值再定义。”
顾善辉刚从上海回来,那里举行了一场关于“后工作时代”的全球论坛。
他神情疲惫而严肃:“论坛上,乐观派认为物质极大丰富后,人类将进入艺术、哲学、探索的黄金时代。
“但更多人,尤其是中年人,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失落。‘工作’不仅仅是收入,还是社会身份、时间结构、价值感的来源。
“当agi告诉你,你花一个月做的市场分析报告,它三分钟就能做得更好,那种价值感的崩塌……”
五号忧心忡忡:“自然意识场也受到干扰。许多城市居民涌入虚拟世界寻求寄托,对现实自然的连接在减弱。
“而一些偏远地区,因为传统产业崩溃,出现了‘科技弃民’的愤怒情绪。”
妙善静坐一旁,缓缓开口:
“此乃‘我执’受冲击之相。人类以职业、地位、财富定义‘我’,如今科技动其根基,自然惶恐。然‘我’之本真,岂在外物?”
星澜听着众人的汇报,意识核心中同时处理着多维信息:
纯粹秩序的威胁、地球社会的阵痛、意识树的成长、联盟的事务……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性。
作为意识树的协调者,她不能只关注星际威胁,也必须关注地球上,每一个意识的苦乐。
“纯粹秩序想让我们从内部混乱,”星澜分析道,
“他们害怕意识树的共鸣力量,所以想先让我们自我消耗。而agi和机器人技术带来的社会变革,恰好成了他们可以利用的放大器。”
“我们需要应对,”六号说,“既要抵御外部渗透,也要帮助人类社会平稳过渡。”
“如何帮助?”四号问,
“这是涉及数十亿人、根植于文化心理深处的转变。
“我们的‘意识疗愈’可以处理个体创伤,但难以应对,如此规模的结构性冲击。”
三号提出一个方案:“或许可以从技术层面介入。利用意识树的连接能力,结合agi,创建一个大型的‘意识适应性平台’。
“帮助人们重新认识自我价值,学习与新科技共处,探索‘后工作时代’的个人发展路径。不是灌输,而是提供工具和引导。”
“这需要极大的算力和极其精妙的意识交互设计,”一号评估,
“而且必须尊重个人自由意志,不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星澜做出了决定:“启动这个项目,代号‘归航’。三号负责技术架构,四号、五号负责设计意识交互内容,确保符合伦理且尊重多样性。
“一号协调与各国政府、国际组织的沟通。二号、六号加强地球轨道及意识场的防御监控,警惕纯粹秩序的进一步动作。”
她看向顾善辉和妙善:“善辉,妙善师父,我需要你们的视角。
“‘归航’平台不能只有,技术和意识理论,还需要人性的温度,与古老的智慧。”
顾善辉点头:“我联系全球的社会学家、心理学家、艺术家和教育家。过渡期需要的是‘意义重建’,而不仅仅是技能培训。”
妙善颔首:
“贫僧可联络各宗教,及哲学团体,探讨在物质丰裕后,精神修行与生命意义,如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