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查出来？万一查出来，与我赵国有半点关系呢？哪怕只是一点牵连！
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魏国怎么想？合纵？哈哈哈！合纵已经完了！
就算魏国那个蠢货王兄心里也怀疑他弟弟死得蹊跷，但只要没有证据，这层遮羞布还在，未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若查下去，把这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那就再无合纵可能了！一点都没有了！”
赵王偃踉跄着走下王座，逼视着赵胜：
“有什么用？查清楚了有什么用？大不了以后不用他赵括就是！
一个赵括，抵得上我赵国未来的安危吗！”
一直沉默的廉颇，此刻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踏前一步，花白的须发因激动而微颤，声音如同闷雷：
“王上！老臣麾下那些好儿郎，那些我赵国的精锐，就这么白死了吗？
他们信任将领，信任国家，才奔赴函谷关！
如今死得不明不白，连个真相都不能有吗？这会让将士们寒心啊！”
赵胜也痛心疾首地附和：“王上，若就此罢手，对外妥协，对内含糊，国将不国啊！
这会让赵国失去骨气，在天下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骨气？哈哈哈哈！”
赵王偃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绝望。
“骨气？廉颇！上次巫咸族的人在边境追杀王孙政也就罢了，还掳走我赵国孩童，以邪法淬炼，气焰何等嚣张！
那时你为了合纵，身在魏国，魏国可曾派出一个像样的歌者来助我赵国？
平原君！你当时在去齐国的路上，就算你星夜兼程赶回来，我们敢为了几个边境子民，打去楚国，弄死那几个巫咸族的妖人吗！”
他猛地收住笑声，血红的眼睛瞪着两位重臣，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告诉寡人，骨气，能挡住秦军的弩箭吗？能防住巫咸族的咒杀吗？
能换来魏国、齐国、楚国真心实意的援助吗！”
“上次合纵，不了了之！这次，你们极力主张，寡人也倾力支持了！
结果呢？败了！一败涂地！精锐丧尽！”
赵王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
“败了，那就算了。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他挥了挥手，背影佝偻地走向内殿，只留下最后一句有气无力却斩钉截铁的话：
“不要再查了。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查，便是动摇国本，按通敌论处！”
殿内，只剩下廉颇和赵胜呆立原地。
廉颇紧握着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身历经百战的铠甲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将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如山的叹息，无尽的悲凉与无奈弥漫开来。
赵胜则面色惨白，他看着赵王偃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廉颇，嘴唇翕动，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命已下。
真相被强行掩埋。
赵军的血，似乎真的……白流了。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座宫殿，也淹没了赵国未来的希望。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诡异莫测的威胁面前，所谓的骨气与真相，竟成了如此奢侈而无用的东西。
赵王偃那疲惫而决绝的背影，即将没入内殿的阴影。
“大王——！”
一声悲怆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雄狮，猛然炸响在空旷的大殿。
廉颇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悲愤与屈辱，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那身沉重的铠甲与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响声。
老将军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虎目含泪，死死盯着赵王的背影。
这一声“大王”，蕴含了太多：
数十载戎马的忠诚，函谷关外枉死将士的冤屈，一个老臣对国运将倾的锥心之痛。
赵王偃浑身猛地一颤，脚步僵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但那佝偻的背影微微抖动起来。
廉颇的忠诚，他从不怀疑。
这位老将军，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为赵国流过的血，比许多宗室子弟还要多。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在大殿中蔓延。
良久，赵王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平原君赵胜和廉颇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愤怒或斥责，而是一张扭曲的脸。
赵王偃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但他嘴角却向上扯起，形成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
他捂着脸，指缝间泄露出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随即逐渐放大，变得苍凉、诡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绝望，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呵呵……哈哈……哈哈哈……”
赵王偃放下手，露出那双通红、却空洞得可怕的眼睛，他看着跪地的廉颇，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赵胜。
“廉将军……平原君……”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你们不懂……你们不懂啊！”
他一步步走向廉颇，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跌倒。
“你们以为寡人不想查个水落石出？不想为死去的将士报仇？
不想挺直腰杆，告诉天下人，我赵国不可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但然后呢？！然后面对暴怒的魏国？然后迎接秦国下一步更狠辣的算计？
然后等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巫咸族，再用邪法咒杀我赵国几个栋梁，或是掳走更多子民！”
赵王偃停在廉颇面前，俯视着这位忠诚的老将，泪水混合着扭曲的笑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廉颇和赵胜的心底：
“这个世道……有多绝望！你们知道吗？！”
“我们嬴不了的……赢不了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气音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疲惫和认命。
“秦国有锐士，有歌者，有白起、范雎这样的虎狼！
楚国有更恐怖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巫咸！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互相猜忌的盟友，有杀不完的内奸，有防不胜防的咒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