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
赵可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眼前的危险，而是因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我好冷……也好怕……”
巫阳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和那灵魂中传来的、混合着恐惧、依赖以及一种扭曲感激的复杂情绪。
他当然记得，当年他途经赵国，正是被那股纯粹而浓烈的、子对父的刻骨恨意所吸引——
那恨意如此甜美，与他自身的恨意产生了共鸣。
于是他顺手杀了那个试图用儿子换取力量的愚蠢父亲，带走了这个眼神空洞、却又在绝望中燃起一丝诡异火焰的少年。
从此，赵可便将自己摆上了他巫阳的祭台，以整个身心和灵魂作为祭品。
“怕什么？”
巫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冰冷刺骨。
“有我在，谁能伤你？当年不能，现在……更不能。”
他的话语，既是保证，也是提醒，提醒赵可他们之间那由仇恨和拯救开始的、扭曲的纽带。
他搂紧赵可，周身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色音障，将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稍稍隔绝在外。
这并非动用祝歌韵力，而是他自身作为恨之巫觋的一种本源气息的被动显现。
赵可感受到那微弱的暖意和巫阳有力的怀抱，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他将巫阳抱得更紧，仿佛要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是的，有郎君在，他什么都不怕。即便是地狱，只要是和郎君一起，他也甘之如饴。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传来了触底的感觉。
坑洞的底部，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地面是那种更加黝黑、光滑的岩石，散发着更强的阴寒。
而在他们正前方，洞壁之上，镶嵌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晶体。
那晶体通体呈现一种极致的暗蓝色，仿佛将万古寒冰和最深沉的黑夜浓缩于一体。
它没有耀眼的光芒，反而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不断地、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的能量、光线，甚至是……声音和感知。
晶体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暗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湮灭，周而复始。
散发出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寂与虚无之力。
阴蚀之魄！
几乎在看到它的瞬间，巫阳就确定了。这晶体散发出的气息，与记载中一般无二，甚至更为精纯、霸道！
它就像是这片古战场所有煞气、怨念、死亡被彻底提纯、压缩后形成的终极结晶，是至阴之力的具象化！
巫阳能感觉到，自己怀中那与九弦血琴相关的碎片，此刻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他的皮肤，传递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赵可也看到了那块晶体，仅仅是瞥了一眼，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摄进去，吓得他赶紧闭上眼，死死抱住巫阳。
巫阳眼中闪过一抹炽热。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并未立刻伸手去取。
他知道，这等天地奇物，往往伴有未知的危险。
他仔细地观察着晶体周围的能量场，那层扭曲的、吞噬一切的透明涟漪正是由此散发出来。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微微发烫的、来自九弦血琴的暗红色碎片。
当碎片出现的刹那，那“阴蚀之魄”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周身的吞噬之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等级别的、相生相克的存在。
“果然……需要同源或相克之物来引动……”
巫阳心中明了。他谨慎地操控着那块碎片，缓缓靠近阴蚀之魄。
就在碎片即将触碰到晶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呜——！”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无比悲怆、凄厉的呜咽猛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仿佛有千万冤魂在同一时刻发出了积郁数千年的哀嚎！
整个坑洞，不，是整个长平古战场的地下空间，都剧烈地震动起来！
头顶上方，原本只是阴寒的空气骤然变得猩红，并非火光，而是凭空凝聚出的、散发着浓烈血腥与绝望气息的血雨！
血雨滂沱而下，但诡异的是，那些血色的雨滴在落到地面、岩壁，甚至巫阳撑起的微弱紫芒音障上时，并未流淌，而是瞬间冻结，化作一颗颗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晶！
咔嚓……咔嚓……
冻结之声不绝于耳，眨眼间，他们所在的坑洞底部。
包括那块阴蚀之魄周围的岩壁，都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猩红而透明的冰层！
极致的寒冷伴随着一股磅礴无匹的、仿佛能浸透万物、令星辰坠落的悲伤与死寂之意，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这是……！”
巫阳脸色骤变，一直以来的从容和算计第一次被真正的惊骇取代。
他猛地将赵可更紧地护在身后，周身那微弱的紫芒大盛，拼命抵挡着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预料的恐怖力量侵蚀。
这绝非阴蚀之魄自身的力量！
阴蚀之魄是吞噬，是虚无，是冰冷的死寂。
而眼前这股力量，却是充满了情绪的——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洗刷的悲恸，是万灵凋零、天地同悲的哀伤！
这力量……这力量让他感到一丝隐约的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和……崇高！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巫咸族古老的记载，关于那维系世界、却又危险无比的……十二玉门！
“难道是……哀门？”
一个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猜测浮现。
“难道长平古战场煞气的异常消散，并非仅仅因为阴蚀之魄的吞噬。
更深层的原因，是此地不知为何，与十二玉门中的哀门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连接或力量渗透？”
是了！
只有执掌天地间“哀”之法则本源的玉门。
其无意中散逸出的、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感染了这片土地，才能如此彻底地净化掉数十万将士的冲天煞气，并将其转化为最精纯的结晶——阴蚀之魄！
它不仅仅是至阴之物，更是哀伤法则的碎片！
眼前这血雨成冰、万里同悲的恐怖异象。
恐怕就是“阴蚀之魄”被九弦血琴碎片引动时。
无意中撬动了那丝连接哀门的力量缝隙。
导致哀门的力量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失控性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