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秋天,风里带着一股子干燥的硬气,刮在脸上生疼,像是要给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一点颜色看看。
林铮站在一座幽静的四合院门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名烟名酒,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大江州行政区划调整及区域经济一体化战略规划》。
这份文件,承载着江州、临水、长山三地数百万人的未来,也承载着他林铮全部的政治野心。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
这一关,比当初在利剑县面对几千名愤怒的群众还要难。因为他要面对的,是那位曾经对他那篇“数字经济”论文给出八字批语的老人。
门开了,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神色肃穆。
“林市长,请跟我来吧。”
穿过曲折的回廊,假山流水在侧,却无法让林铮的心情有丝毫放松。这里的每一块砖瓦,似乎都沉淀着岁月的厚重与权力的威严。
走进书房,光线有些昏暗。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出神。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浑浊,反而像两把利剑,瞬间刺透了林铮的伪装。
“小林啊,来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坐吧。”
林铮没有坐,而是挺直了腰杆,双手将公文包里的文件取出,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这是江州市委市政府关于行政区划调整的请示报告,请您过目。”
老人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指了指桌子。
“放那儿吧。”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在江州搞的动静不小啊。”
“吞并临水,拿下长山,还要搞什么‘大江州都市圈’。”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步子迈得太大,就不怕收不住脚?”
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暗藏机锋。
行政区划调整,历来是敏感中的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仅仅是地图上画个圈那么简单,背后涉及的人事变动、财政结算、资源分配,哪一样不是令人头秃的难题?
林铮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施压。
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
“首长,步子迈得大,是因为时不我待。”
“江州被夹在省城和沿海发达地区中间,就像是夹缝中的幼苗。如果不能打破行政壁垒,获取足够的发展空间,我们永远只能做别人的附庸,做低端产业的转移地。”
“撤县设区,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生存!”
老人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来了一点兴趣。
“生存?”
他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随手翻了几页。
“你这份方案我看过概要。你要打通出海口,要整合矿产资源,还要搞产业集群。”
“想法很好,宏大叙事。”
“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么大的动作,一旦失败,后果是什么?”
老人猛地合上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这不仅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还会引发基层的动荡!”
“你林铮才二十六岁,背得起这么大的锅吗?”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威压,让林铮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没有低头。
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拥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定力。他很清楚,在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佬面前,任何的虚与委蛇都是徒劳,唯有真诚与担当,才能打动人心。
“我背得起。”
林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我林铮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从最基层的黑水镇干起来的。”
“我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
“他们不关心行政级别,不关心谁当官,他们只关心口袋里有没有钱,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老人能不能看好病。”
“大江州计划,本质上就是资源的优化配置。”
“如果失败了,我林铮辞职谢罪,回家种地!”
“但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就是对历史的犯罪,对江州几百万人民的不负责任!”
林铮直视着老人的眼睛,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赌上的不是我的前途。”
“我赌的是江州未来二十年的国运!”
老人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林铮,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良久。
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赌国运。”
“有点意思。”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这一次,看得很仔细。
“你的这篇方案,虽然有些地方还显得稚嫩,但大方向是对的。”
“区域经济一体化,是未来的大势所趋。”
“与其让各个县市各自为战,内卷消耗,不如握指成拳,打出去才有力气。”
老人一边看,一边拿红笔在文件上勾画着,时不时点点头。
“临水的港口资源闲置太久了,确实需要江州的产业腹地来支撑。”
“长山的新材料如果不做深加工,永远只能卖白菜价。”
“你这个‘大江州’,有点搞头。”
听到这句话,林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知道,这事儿有门了!
“不过……”
老人话锋一转,放下了笔。
“行政区划调整的审批权限在国务院,流程很复杂,周期也很长。”
“即便我支持你,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而且,省里肯定会有不同的声音,毕竟这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林铮点了点头:“这个我有心理准备。”
“光有准备不够。”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苍劲的古柏。
“你得给我立个军令状。”
“军令状?”林铮一愣。
“对。”
老人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我给你三年时间。”
“如果不调整行政区划,你能不能把这三个地方的经济融合搞起来?”
“能不能让老百姓的收入翻一番?”
“如果能,三年后,我亲自向上面建议,把这块牌子给你挂上!”
“如果不能……”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做不到,那就是好高骛远,那就是纸上谈兵。
到时候,别说大江州,就是他现在的常务副市长,恐怕也坐不稳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时间,是政绩,更是林铮所有的政治生命。
林铮看着老人那双充满期许与考验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自信,张扬,且无畏。
“不用三年。”
林铮挺直了腰杆,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两年!”
“两年之内,如果我不能把江州、临水、长山打造成铁板一块的经济联合体。”
“如果不能让这三个地方的gdp总量翻一番。”
“不用您撤我的职。”
“我自己卷铺盖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