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遍照天山,卷云浸染蓝空。
徐徐清风吹过飞檐翘角,铜钟大吕响彻八方。
禅寺内香客陆续往外走,明字辈的僧众披着赭色僧袍迎送。
备受瞩目的法会就此落下帷幕,沉若柔着实有些发蒙。
在她的感知中,仅仅是小睡了一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旁人总是一直盯着你看?”
沉若柔轻轻敲击太阳穴,满脸不解疑惑,盯着沉烛幽看个不停。
沉烛幽摊开双手,“没什么就是小小回怼了一下玄海和尚,然后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是吗?”沉若柔不相信他。
“当然不是了,这家伙藏得可真够深。”
司徒太一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头跑过来,直接插了一嘴话。
紧接着,他若有深意打量沉烛幽,绕着沉烛幽走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这四句佛偈真是你能想出来的?”
“你才多大年纪,真能有此深刻领悟?”
沉烛幽笑着道:“确实不是我想出来的,不过是某年冬天我实在太冷太饿,不小心睡死过去,意外在梦中梦到的。”
“狗才信你。”司徒太一翻起白眼,“你怼回去的四句佛偈,分明就是照着玄海法师的佛偈稍微改了改,那家伙好歹也是法相境的高僧,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弦,居然真被你说得破防,动了杀念,简直是搞笑。”
沉烛幽浅浅一笑,“那也算我本事不是?”
“算!当然算。”司徒太一竖起大拇指,“也不枉本皇子给你撑了一次脸面。”
沉烛幽道:“你跑过来总不会专门夸我一番的,说吧,有什么事?”
司徒太一定住脚步,“师父让我过来告诉你,春猎结束之前他不会走,只要他不走,玉京城里谁要弄些下三滥的手段,都得顾忌着他。”
略作停顿,他神色郑重道:“还有如果你愿意,可去剑宗修行。”
“我确实有此打算。”沉烛幽回答道。
“那你以后就当我的小师弟,本皇子罩着你,”司徒太一抬手甩出一柄异金小剑,“此乃我剑宗信物,从今天起你就可以算是师父的记名弟子了。”
“烛幽才只能当个记名弟子?!”沉若柔不满挑眉。
“那又咋了。”司徒太一昂首一笑,“这枚信物在身,便是多了一条命,一般人想要还拿不着呢,就比如你这样的,就差了些意思。”
“……”
沉若柔气急败坏,还是捏着粉拳,强压心头火气。
她不想跟个小屁孩一般见识。
更不想沉烛幽因为她跟这个小屁孩闹出什么不愉快。
把异金小剑递给沉烛幽后,司徒太一神秘兮兮道:“不瞒你说,师父被大虞皇帝请去饮茶,而我也可以参加大虞即将开始的春猎,只不过这次春猎强人有点多。”
“那没关系,我有神足通嘛,不跟别人硬碰硬,就躲在师兄身后捡漏。”
沉烛幽耸动肩膀,心底已经把司徒太一当作朋友,也就乐得开个玩笑,这一声师兄喊出口,恰到好处挠到司徒太一痒处,给他舒坦得不行。
年轻人猛拍胸脯,保证道:“行!”
沉烛幽似模似样抱拳行礼,“到时候师兄带我飞。”
“一言为定。”司徒太一用力点头。
沉烛幽可不是他以往见惯了的阿腴奉承之辈,而是连眼高于顶的师父都认可的奇才。
还说什么享进荣华富贵,受尽人间苦楚,才有如此特殊的心境。
甚至破例收其为记名弟子,这可是十足的稀罕事。
司徒太一到底还是少年脾性,能得沉烛幽吹捧,就如盛夏炎热之际灌了满腔冰水,舒坦得不行。
随后,三人有说有笑往前走,远离问心宝殿,转向去往大食堂,走出数百步,道路两旁,一对夫妇站在松树下,招手道:“若柔!烛幽!”
“爹娘,你们不是回去了吗?怎么还待在这?”
沉若柔美眸闪过一丝异样。
“六叔六婶……”
沉烛幽顺着声音来处看去。
六叔沉澹海一袭水蓝色斜襟长袍,头戴莲花玉冠,脚踏藕丝履,乍眼看去不象个读书人,反倒象个清修道士。
六婶刘慧敏穿着鹅黄色的素裙,脸上略施粉黛,头发盘起缠在脑后,用一根天蓝玉簪束起,五官大气明艳,却又兼具柔和如水的出众气质。
此刻,他们两人皆是神色复杂,看着沉烛幽。
“烛幽,你父亲如果知道……”
沉澹海话才说到一半,沉烛幽摇头打断道:
“六叔,早娘亲死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是孤儿了。”
沉澹海愣神当场,后半句话完全说不出口。
沉烛幽象个没事人一样,拿出参加春猎的报名契纸,笑道:
“六叔六婶帮了我的忙,我记在心里,但若代表沉家过来劝我,那就大可不必。”
沉若柔道:“爹娘,其他几房都什么德性,咱们又不是不清楚,哪个不是满口道德仁义,动不动就用礼教规矩压人,实际上都在心理打着算盘珠子呢。”
“话不能这么说。”刘慧敏面色微变,轻轻捏起沉若柔的手掌,安抚道:“有些事情谁对谁错,身在局中,没有人讲得清楚,你大伯和七叔也是为了家族整体,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而且这些年家里对你不闻不问,也是为了保护你。”
沉烛幽嗤笑反问,“这话六婶你自己信吗?如果信又何必要给若柔姐争一个机会,送若柔姐来问心禅寺呢?”
刘慧敏哑口无言。
沉若柔抽出手掌,质问道:
“娘,你根本就不知道徐嫣然是怎么对待烛幽的,他之前待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
“这……”
刘慧敏默然无语。
沉澹海幽幽道:“烛幽你展露自身天赋,踏足修行路,其实是把自己置于险地之中。”
“笑话,什么危险能比我师父更危险?”司徒太一傲然反问。
在场几人瞬间无语,这话听起来总有点大逆不道的意思,但仔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却还真是那么回事。
斩龙剑仙立身在传说三境的顶点,又是杀力无双的剑修,还寿元无多……
别看他仅仅一人,却有可能随时掀起一场浩大灾劫。
轻微咳嗽两声,沉澹海尴尬不失礼貌回以笑容,“烛幽你既已经找到了靠山,那就好好活着,早点离开玉京这个是非之地。”
太子这么说,六叔也这么说……
总感觉这场法会之后,源源不断有人过来给我上压力呢?
沉烛幽摇头浅笑,“就算要走,也不可能灰溜溜的走。”
“什么意思?”沉澹海眉毛轻微上挑。
沉烛幽:“烦请六叔回家告诉沉昭昀,我沉烛幽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