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看到父亲唐昊紧抿的嘴唇和眼中不容置喙的决然。
他将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大伯唐啸,希望这位对他关怀备至、视若己出的长辈,能说些什么。
唐啸迎上唐三的目光,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理解唐三的挣扎,痛惜他卷入此等污浊,更有着对现实冷酷的清醒认知。
他走上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唐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小三,你还小,有些事看得不如我们这些在泥泞里打过滚的人清楚。”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外界的名声、别人的看法,很多时候就像这夜里的雾,看着吓人,太阳一出来,也就散了。”
“真正决定你能被如何看待的,不是你今天是否‘大逆不道’,而是你明天能站在多高的地方。”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唐三平视,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唐三动摇的心防上:
“只要你够强,强到无人可以忽视,强到足以改变规则、定义对错的那一天,你就会发现,昔日的所有非议、谩骂、指摘,都会烟消云散。
“人们只会记得你的强大,只会传颂你‘大义灭亲’的凛然正气,只会将你今日的‘不得已’,美化成为国除害、大义为先的壮举。”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孩子。”
唐啸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城墙轮廓,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
“现在,最紧要的,不是那点无谓的内心纠结,而是牢牢抓住你还能抓住的东西!”
“绝不能再因为玉小刚这条臭水沟里的烂泥,断了你今后加入问道学院、走向更高处的路!”
“那位神女今日虽说了功过相抵,但人心难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万一将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卡住你的前途,你待如何?”
“到那时,你再后悔今日不够果断,就晚了!”
唐三听着大伯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破他心中那些关于道义、关于师生情分的虚幻泡影。
是啊,功过相抵,只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女一句话。
帝国的官僚体系,问道学院的审核机制,会怎么看待一个“罪师之徒”?
即使明面上不追究,暗地里的排斥、审查、额外的“考验”,会少吗?
他想起自己这六年的苦修,想起对更高境界的渴望,想起这位神秘“大伯”偶尔透露出的、关于大陆顶级势力与资源的冰山一角,
更想起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永远屈居人下、想要掌控命运的野心。
亲情?
他与玉小刚之间,除了一个空洞的“老师”名分,何曾有过真正的温情?
资源、指导、庇护一样都没有,反而需要他时常接济。
道义?
玉小刚著书害人是事实,罄竹难书,自己举报他,本就是为民除害!
内心天人交战的剧烈风暴,在现实利益与唐啸冷酷点醒的双重压力下,渐渐平息。
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功利的东西,开始占据上风。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挣扎、痛苦、迷茫,已经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化作沉重的点头。
“我明白了,大伯。”他的声音干涩,却不再颤抖,“我会去申请。”
唐啸看着侄儿眼中那抹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心中微微一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孺子可教”的释然。
在这残酷的世道,心软和犹豫,只会害死自己。
他再次拍了拍唐三的肩膀,这次带着些许无言的安慰,“去吧,把事情做得干净漂亮。后面的事,有我们。”
…
次日上午,阳光驱散了晨雾,但百山城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喧嚣躁动。
最新一期的《斗罗日报》特刊,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城乃至更广阔地域的议论狂潮。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大字印着:“邪书作者玉小刚落网!仙灵阁神女亲临裁决!”
》造成的巨大危害、以及昨日在冰雪女神殿前的宣判结果——三日后菜市口凌迟处死!
报纸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百山城的大街小巷,并通过魂导传讯网络,向着武魂帝国其他城市扩散。
无数曾受那本“邪书”所害、或听闻过其恶名的魂师和平民家庭,拍手称快,唾骂不休。
玉小刚这个名字,在沉寂二十余年后,再次以最丑陋的姿态,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迎宾楼内,王圣原本已经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准备跟随其他诺丁城的人员一起返回。
这次百山城之行,对他而言犹如梦幻,结局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至今仍有些晕乎乎,不敢相信那个问道学院的资格真的落在了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他的老师悄悄找到了他。
在一间僻静的客房里,王德发关好门窗,收敛了平日里和煦的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深沉。
他打量着自己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徒儿,事情还没完。你还有最后一个任务。”
王圣心中一紧,恭敬道:“老师请吩咐。”
王德发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令牌,塞到王圣手中,低语交代了一番。
王圣听完,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但看着老师那坚定的眼神,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
百山城监狱,死牢区。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血腥、霉烂和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墙壁是厚重的黑岩石,铭刻着抑制魂力的简陋魂导纹路。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狭小如鼠洞的牢房,铁栏粗如儿臂。
在牢头的带领下,王圣捏着鼻子,穿过重重戒备森严的通道,来到了最里面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这间牢房条件稍“好”,至少有个通风的小口,但此刻里面弥漫的气味却更加令人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