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似乎格外难熬一点，尤其是物质匮乏的时候。
所以春季的到来就让人觉得希望来了。
陈麦宁还在处理督军府的账册，她没有拒绝揽权。
不仅是督军府的管家权，还有协理军务权。
这提高了她在整个淮宁城的权威，如今将士们也会郑重考虑她的意见。
“夫人，督军请您去议事厅。”
陈麦宁从账册里抬起头，指尖还沾着账本上未干的墨迹，眉峰微蹙。
毗邻淞沪会战，淮宁成了前线物资运转的咽喉。
她私下募集的粮药早让陈稷和想办法送了过去。
昨晚又和霍凌天对着沪宁线舆图熬到后半夜。
他拒绝了总统府的“避战”指令，要去支援前线。
即使他看她的眼神满是留恋，却语气坚定，“夫人，唇亡齿寒，我不能让有你的淮宁陷入危险。我不进，敌就进。”
陈麦宁急匆匆的推开议事厅的门，霍凌天在大家的注视下走过来牵住她的手，众人都习惯了一样，没谁说什么。
“夫人，稍后我就要出发了，淮宁城就交给你了。”
霍凌天近乎贪婪的看着她，说好的让她成为最尊贵的女人，说好的要宠着她。
可是半年来，他似乎得到了她无数的帮助。
即使他知道，那是她对民众的怜悯，而他恰好在这个合适的位置。
就这样一个她，无数次成为他的后盾，他依恋她，心疼她，又仰慕她。
陈麦宁掩下心里的涩意，回握他的手，“放心去，不要担忧物资和弹药，我和薇薇儿谈成了交易，随后就会送到。
绣坊的女眷们也开始赶制绷带，淮宁的粮仓随时能往前线运粮。”
霍凌天紧了紧手，似乎要把她的小手握进骨血里。
“嗯，夫人很厉害，总能想到办法。”
议事厅其他人都很高兴，原本因战事焦灼的心，像是注入了无尽的勇气。
“不要担心家里，我会和驻守防卫区的将士们守好淮宁。你和大家只要平安的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夫人，保护好自己。”
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两人，一个眼神对视，流转的感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1月，春寒料峭，人们在期待希望的时候，迎来了炮火的攻击。
头顶轰炸机的声响，似乎就在不远的地方。
租界里挤满了想求生的国人，而独属于我们的地方，断壁残垣。
风卷着硝烟与焦糊味吹过，掀动着断墙上的残旗。
3月，停战。
陈麦宁在督军府等到了浑身是伤的霍凌天。
“夫人抱歉，我们败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不用抱歉。
她想安慰他，漫长的历史，都是用人命堆积的，自古以来皆如是。
可是，那些话太冷血。
他走的时候带着三万人，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半。
没有任何话语能抚平他的创伤。
陈麦宁轻轻的抱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胸前湿了一片的时候，她不可避免的心脏隐隐钝痛起来。
霍凌天，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你可以到和平年代看一看。
那样，拿人命换取的未来，会不会让你觉得有些被宽慰到。
夜里，霍凌天忽然睁开了眼，在侧头看到身旁的人时，一颗心才安静了下来。
他从不是矫情的人，他知道战争的残酷。
从他长枪一样高，就跟着他那老不死的阿爸开始打仗，连死人堆他都睡过。
只是这一次，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女人，簪着和麦宁一样的梅花簪，就那么死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麦宁都会在他梦里出现。
无论他跑多快，都没办法跑到她身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
麦宁，要活着。
长命百岁的活着。
他或许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但麦宁应该活着，安稳幸福的活着。
他不要和她生死同命，他希望把他的命都给她。
陈麦宁睡的一无所知。
霍凌天领兵在外的日子，她比以往都要忙碌，夜里也睡不安稳，这一夜在他怀里难得睡的香甜。
她放在他胸前的手被他小心翼翼的拿起来送到嘴边。
似乎有些情绪只能通过嘴唇来传递，即使被亲的人不知道。
“麦宁，我真正要的，不是死生与共，而是你能在任何地方都喜乐无恙。”
“如果继续战乱，我就送你出国去好不好？只要你活着，你心中的大义，我帮你实现。”
“麦宁，你说过未来这片土地会迎来盛世繁华，会拥有用累累白骨堆砌的尊严。”
“我不会退缩的，我给你去打下繁华和尊严。”
他捂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真好，温热的，活着的。
可以再求一辈子吗？
未来那个繁华有尊严的时代里，再重新开始的一辈子。
怀里的妻子睡的香甜，他紧紧拥着她，闭眼遮住繁杂的思绪。
晨起，陈麦宁坐在梳妆台前正挽发，发簪忽然被拿走。
“夫人，这簪子不好看，换一个。”霍凌天紧紧攥着梅花簪的手放到身后。
“这不是你送我的吗？你还说最贵的簪子才衬我。”
陈麦宁还挺喜欢这梅花簪，用的最多的一个了。
“改天再用，今天我想帮夫人选。”他一定要把这簪子藏起来，让它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麦宁面前。
“好吧，你来帮我选。”
他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最终拿出一支满意的点了点头，“夫人，簪首有一枚平安扣，这个不错，以后每天都用这个吧。”
“偶尔用用就好了，买这个簪子就是图个吉利。”
还没等她整理好，她整个人被掐着腰抱到桌子上坐着。
“霍凌天，你是不是找死，那么大动作，伤口会崩开的。”
“夫人，要平安。”
陈麦宁掀开他睡衣的衣襟，紧张的准备查看。
看纱布都好好地，她才放心下来，忍不住责备他，“我还说你老实了呢，才一个晚上就不听话了。”
“我听话。”
夫人紧张他的样子真好看。
“一会儿我要去伤兵营代你慰问，这个平安扣正合适，你很会选，我以后多用。”
这种小事，就不跟他一个病患争了，一个发簪而已。
“嗯，辛苦夫人了，我在床上等你回来。”
霍凌天不敢耽误夫人工作，不然夫人生气会跑去睡书房，到时候他又得爬窗。
“听话就好，我很快回来。”
霍凌天露出一抹很骄傲的笑，他的夫人，被权势侵染后，好像更有魅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