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国家安全局的灯光,惨白得如同凝固的月光,不带一丝温度地切割着空间。这里没有窗,只有永不停歇的服务器嗡鸣,与手术室般的精准照亮每个角落的光。陈晓墨的指尖在全息投影键盘上划过,拖曳出幽蓝的光轨,如同一位钢琴家在为无声的夜曲调音。唇角那支未点燃的黄鹤楼香烟,被他无意识地碾压着,滤嘴上早已洇出一圈深深的齿痕,像某种隐秘的焦虑图腾。
他面前,数百万个数据光点悬浮、流转,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三维网络。每个闪烁的节点,都代表着某个隐匿在世界角落的离岸账户,或是某个结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衍生品。这是一张由数字与契约构筑的蛛网,而猎物,正潜伏在最深处。
资金像血液,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久未润滑的轴承在艰难转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在这张网里奔涌。而我要找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三米外的主屏幕骤然亮起,凌希玥的虹膜识别界面如涟漪般扩散又迅速隐去。她刚将廖汉生从挪威险象环生地带回的技术手稿进行了最高级别的加密上传。这位素来以冷静自持、宛如冰雪雕琢的黑客女王,此刻却罕见地蹙起了秀眉,那双总是闪烁着代码光芒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凝重:783个关联账户,像幽灵一样散布在全球42个避税天堂。交叉持股结构嵌套了六层信托,每一层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典型的圣殿骑士团资金迷宫,他们最擅长这个。她面前的机械键盘发出如密集鼓点般的急促敲击声,如果强行穿透瑞士银行的隐私屏障,至少需要48小时,而且风险极高。
不需要穿透。陈晓墨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个代表瑞士银行总部的金色光点被瞬间放大,化作一座宏伟而冰冷的全息模型,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让这颗心脏自己停止跳动。他的话语顿了顿,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淡粉色疤痕。那是三年前卧底任务留下的永恒印记,像一条潜伏的蛇,时刻提醒着他那段游走在刀锋边缘的日子,也是他此后拒绝一切不必要肢体接触的隐秘原因。指尖的触感粗糙而熟悉,瞬间将他拉回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日夜。
砰、砰、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郝剑抱着刚送来的战术平板电脑走进来,这位有着熊系组长之称的退伍特种兵,作战靴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踏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他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的数字和复杂的图表,那张充满阳刚之气的憨厚脸上写满了困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陈先生,咱能说点人话不?这些小数点后面跟着一串零的东西,能像炸弹一样直接炸掉敌人老窝不?他更习惯的是真刀真枪的对抗,这种在数字海洋里的搏杀,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时候,比炸弹管用得多。陈晓墨调出一份加密档案,瑞士银行家阿尔弗雷德·舒尔茨的资料瞬间投影在空气中。照片上的男人年约五十,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手工定制西装,领口一丝不苟,袖扣上赫然是共济会全视之眼的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得近乎虚伪的银行家微笑,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冷漠。金手指圆桌会议的司库,说白了,就是圣殿骑士团的金融咽喉。他的私人加密账户,每小时有37笔跨境资金流动,像人体的毛细血管一样,为那些逃窜的残余势力输送着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那还等什么?直接把他抓起来不就完了?郝剑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如鞭炮般噼里啪啦的脆响,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肌肉线条紧绷,充满了随时可以出击的爆发力。在他看来,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武力。
陈晓墨缓缓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在浩瀚的数据光海中闪烁不定,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此刻更添了几分蛇瞳般的冷冽与专注:没那么简单。瑞士的引渡条约比舒尔茨的资金迷宫还要复杂,法律程序能拖死我们。我们要用金融绞杀他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语气斩钉截铁,让他自己一步步走进监狱。他突然转身,从虚拟操作台上拖曳出三份加密文件,推到郝剑面前,帮我把这些送到高局长办公室,最高加密等级,亲自交到他手上。
当郝剑那标志性的沉重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陈晓墨重新转向那片浩瀚的数据光海,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专注。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跳起了诡异而迅捷的舞蹈,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那不是简单的操作,更像是一场与数据的对话,一场只有他能理解的无声交流。他将代号和的两起资产冻结案的所有操作日志,如同潮水般导入自主研发的分析模型。
三年前卧底金融犯罪集团时留下的ptsd,像一个无形的幽灵,让他对人类失去了大部分信任,人心的复杂与叵测曾让他遍体鳞伤。然而,正是这份创伤,却意外地让他与冰冷的数据建立了某种神秘而深刻的联结。在别人眼中枯燥乏味的数字和图表,在他眼中却有了鲜活的色彩和温度,有了呼吸和脉搏。谎言会呈现出刺目的猩红,而真相,总是散发着一种冷静而纯粹的冷冽蓝光。他能轻易捕捉到数据间微妙的关联,能听懂数字背后隐藏的低语。
找到了。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一份来自苏黎世州立银行的可疑交易报告被迅速调出,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瞬间亮起一片刺眼的红光,如同毒蛇突然吐出的信子,狰狞而危险。看这里,2018年,组织在塞浦路斯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与舒尔茨侄子的艺术品投资基金,有过一笔3700万欧元的匿名交易。艺术品投资,最完美的洗钱外衣。
凌希玥的瞳孔微微收缩,流露出一丝惊讶。作为国安技术部门的核心骨干,她见过太多隐藏在合法外衣下的罪恶,但眼前这个发现,依然让她感到心惊。这个陈晓墨,总能在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中,找到那条最关键的线索。要启动这个证据链,需要国际刑警组织和fatf(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的协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再次翻飞,已经开始准备起草协作申请,我来联系国际网络安全联盟,我们可以伪造舒尔茨利用量子加密通道转移赃款的证据链,这样更快捷,也更有冲击力。
陈晓墨突然伸手,轻轻按下了她正在敲击键盘的手腕。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接触他人。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丝电流般的悸动。凌希玥惊愕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看向他。陈晓墨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突兀,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幸好灯光惨白,不易察觉。他清了清嗓子,掩饰着刚才的失态,语气却依旧坚定:用真实证据。伪造的东西,总有被戳穿的风险。他调出瑞士联邦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内部通讯协议,耐心解释道:我们要做的,是引导。让瑞士的监管机构相信,这是他们独立发现的调查线索。这样,才能让舒尔茨无处遁形,也让我们置身事外。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仿佛刚才那个略显局促的瞬间从未发生过。在这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争中,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不容有失。
地下三层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灰色的实体,每一秒都在电子设备的低鸣中被无限拉长。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这里便是陈晓墨精心布设的猎场,一场横跨三大洲的金融围猎,正随着他指尖的起落悄然展开。他像一尊蛰伏的石像,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眸泄露着猎手的专注,指挥着无形的资本洪流,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诱饵已投。”凌希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纤细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如同一位优雅的钢琴家,只是她奏响的,是毁灭的序曲。通过国际清算银行swift系统的加密通道,一道带有量子数字水印的转账指令,正悄无声息地滑向舒尔茨控制的巴拿马离岸公司——那是精心调制的毒药,裹着利益的蜜糖。
当瑞士银行家那台自诩无懈可击的自动交易系统,如同贪婪的毒蛇般吞下诱饵的瞬间,埋伏在卢森堡金融监管局的暗线立刻按下了扳机。反洗钱调查程序如同一道惊雷,在舒尔茨的金融帝国上空炸响。
“第一层防御已破。”凌希玥报出数据时,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猎猎燃烧的兴奋,“列支敦士登三家关联信托公司资金链断裂,12亿欧元被监管机构冻结,流动性锁死。”
陈晓墨却仿若未闻,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主屏幕上那条疯狂跳动的资金曲线,像一条受惊的巨蟒,正试图挣脱无形的束缚。“他在转移核心资产。”他指尖那支未曾点燃的黄鹤楼香烟,在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划出一道苍白的弧线。“通知美联储,启动《爱国者法案》第311条,将舒尔茨及其关联实体的主要交易账户,全部列为‘高度可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郝剑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回来时,正撞见陈晓墨将一份加密文件拖拽至发送区,接收方赫然是瑞士联邦警察总署。这位熊系组长将沉甸甸的碗重重墩在合金桌面上,牛肉汤溅出的油星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上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彩虹:“陈先生!国际刑警刚发来急报,舒尔茨的湾流g650从苏黎世机场起飞了!”
“目的地?”陈晓墨头也未抬,指尖继续在虚拟界面上拆解着舒尔茨的防御矩阵。
“列支敦士登!瓦杜兹!他在那儿有座中世纪城堡,据说底下挖了三层金库!”郝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陈晓墨闻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是郝剑加入“蜂巢”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位蛇系分析师露出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湖面初结的薄冰,美丽,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与危险:“通知奥地利空管,就说那架飞机的应答机存在‘持续性电子设备故障’,需要紧急迫降检修。”他调出舒尔茨那座城堡的三维结构图,指尖精准地划过地下金库的位置,“真正的猎物,在穷途末路时,总会逃回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巢穴。”
当瑞士警方在苏黎世机场的停机坪上“礼貌地”拦住那架“故障”飞机时,陈晓墨早已兵分两路,开始拆解舒尔茨最后的金融防线。他让拥有“联觉”能力的肖禹楠戴上脑机接口设备,在数据流的海洋中定位散布在开曼群岛的加密货币钱包,那些由复杂算法守护的数字堡垒,在“联觉者”眼中不过是透明的玻璃盒。同时,他指挥凌希玥伪造了数笔舒尔茨与isis的虚假加密货币交易记录——这不是证据,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根足以引发市场恐慌的稻草。
恐慌如瘟疫般在国际金融市场蔓延。原本与舒尔茨合作的对冲基金如同受惊的鸟雀,纷纷撤资止损。他精心构建了二十年的金融帝国,那些盘根错节的离岸公司、隐秘的信托基金、复杂的衍生品合约,开始像多米诺骨牌般连环崩塌。
第七十九小时,瑞士联合银行总部顶层的电梯里,阿尔弗雷德·舒尔茨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弹出的账户冻结通知,那张在金融圈向来挂着完美微笑的脸,终于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变形。他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部特制的加密卫星电话,好不容易拨通那个刻在骨髓里的号码:“‘圣殿骑士团’!我需要支援!立刻!”
电话那头,只有冰冷而机械的忙音,如同死神的叹息。陈晓墨早已通过国际电信联盟的紧急通道,将这个属于“圣殿骑士团”的秘密通讯线路,永久标记为恐怖组织活跃频段。
这位在全球金融市场翻云覆雨的“金手指”,最终在自己那间能俯瞰整个苏黎世湖的豪华办公室里,向破门而入的瑞士警方束手自首。当他颤抖着交出那本记载着全球二十三处秘密金库坐标的牛皮笔记本时,陈晓墨正独自站在国安局总部的天台上,俯瞰着脚下滨海市的万家灯火。夜风掀起他深色衬衫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伯莱塔92f——又是一段卧底生涯留下的冰冷纪念品。
“所有离岸账户全部冻结完毕。”凌希玥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连续作战后的疲惫沙哑,“舒尔茨心理防线崩溃,交代了‘圣殿骑士团’在梵蒂冈银行的紧急资金池,初步估算约合43亿欧元。”
陈晓墨终于点燃了那支始终夹在指间的黄鹤楼,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深邃难测的眼眸。“告诉高局长,金融绞杀行动,第一阶段目标达成。”他顿了顿,望着夜空中盘旋的夜鹰无人机,烟雾在唇边凝结成一条白色的蛇形,缓缓消散,“但记住,蛇在冬眠时,往往最具攻击性。”
“真正的‘圆桌会议’,现在才要开始出牌。”
天台下方,郝剑正给两只退役的德牧功勋警犬喂食特制的营养膏。那两只嗅觉比精密仪器还灵敏的警犬突然对着夜空低沉地咆哮起来,熊系组长警觉地抬头时,只看到陈晓墨的身影逐渐融入浓稠的夜色,像一条完成狩猎的黑曼巴,悄无声息地退回属于他的阴影之中。身后的全息投影屏幕骤然熄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舒尔茨在瑞士联合银行的个人账户余额——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