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年,春。
京城朱雀大街两侧,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夫与捧着书卷的学子并肩而行,绸缎庄的老板娘正笑着招呼西域来的胡商。街心新建的“永昌书院”内,传来孩童琅琅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是楚瑶光治下的第二十个春天。
二十年间,女帝推行新政,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广开科举——不论男女,有才者皆可应试。
北境屯田养马,南疆通商惠民,西域商路重启,东海漕运畅通。
史官挥笔记下:“永昌之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诚盛世也。”
皇宫,御书房。
楚瑶光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四十岁的她,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目光依旧清澈锐利。
案头堆着各地奏报:江淮春汛平稳,北疆牧草丰茂,西南新辟茶马道……
“陛下,该用午膳了。”裴文清端着食盒进来,一身丞相紫袍,温雅如故。
二十年朝堂风雨,未曾磨损他眼中那份澄澈。
“说了多少次,私下叫瑶光。”楚瑶光微笑起身,帮他取下官帽,“今日怎回来这么早?”
“吏部考核的事已安排妥当,想着你定又忘了用膳。”裴文清布好碗筷,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清淡口味。
两人对坐用膳,如寻常夫妻。只是话题仍离不开国事。
“白柒前日来信,说顾砚辞又‘拐’她去了江南。”楚瑶光笑道,“这次是去看什么‘改良水车’,信里抱怨说书生一路都在记笔记,害她少打了两场架。”
裴文清也笑:“顾兄还是老样子。不过他那本《农桑辑要》已印发各州府,听说江淮一带用了新式秧马,春耕效率提了三成。”
“他们两个啊……”楚瑶光摇头,眼中却满是暖意,“一个永远坐不住,一个永远闲不下。”
这二十年,白柒这个“镇国公主”当得名副其实——哪里有天灾,她带人第一个赶到;哪里有冤情,她扛着熟铜棍就去衙门“讲道理”。
顾砚辞则埋首文渊阁,修律法、编农书、整吏治,偶尔被自家娘子拖出去“体察民情”,回来总能写出几篇切中时弊的策论。
夫妻俩一个在朝,一个在野,竟成了新朝最特别的风景。
“对了,石虎和苏岚下月回京。”裴文清道,“西疆防线稳固,石将军请旨回京练兵,陛下准了?”
楚瑶光点头:“该让他们歇歇了。苏岚的‘飞羽营’为朝廷培养了无数神箭手,功在社稷。这次回来,该好好封赏。”
石虎与苏岚成亲后,一个守边关,一个训新军,聚少离多却恩爱如初。他们膝下一子一女,皆习武从文,少年英才。
用过膳,楚瑶光忽然问:“文清,你说……顾砚辞当年为何执意要辞官?”
永昌十年,盛世初显。顾砚辞三次上表请辞文渊阁大学士之位,言“书生本非庙堂材,愿归山林耕读传家”。楚瑶光再三挽留未果,最终赐金放还,保留“太子太傅”虚衔,允他随时回京。
裴文清沉吟片刻:“顾兄曾说,他此生最大的功业,不是辅佐新朝,而是陪白柒看遍山河。庙堂之高,非他所愿;江湖之远,方是归处。”
楚瑶光默然。
她何尝不懂?只是身为帝王,肩上是万里江山,脚下是亿万生民,再不能任性。
“也好。”她轻声道,“他们活得洒脱。”
——
永昌三十年,秋。
苍云山,青云寨。
寨子早已不是当年模样。石墙换成青砖,木楼变为瓦舍,但聚义厅那面“替天行道”的旧旗还在,被白柒当宝贝似的收着。
后山新建了一处书院,名“苍云学堂”。
顾砚辞在这里教寨中孩童和附近农户子弟读书识字,分文不取。
白柒则开了个武场,专教女孩儿防身术——“姑娘家也得有自保的本事!”她如是说。
这日黄昏,顾砚辞讲完《论语》最后一课,合上书卷。台下十几个孩童齐刷刷站起,躬身行礼:“谢先生教诲!”
“去吧。”他微笑,“明日讲《诗经》,带些山花野草来,咱们识物咏志。”
孩子们欢呼着散去。
顾砚辞走出学堂,看见白柒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年近六十岁的她,头发已花白,背却挺得笔直,动作利落如初。
“又偷我的萝卜?”他走过去。
“什么叫偷?这是咱们家的地!”白柒举起一根水灵灵的萝卜,“晚上炖汤,给你补补。你看你,整天坐着看书,腰都弯了。”
顾砚辞在她身边蹲下,帮她拍掉手上的泥土:“今日收到京城来信,瑶光和文清问咱们何时再去。太子大婚,想请咱们喝喜酒。”
“去!当然去!”白柒眼睛一亮,“我还没见过那小太子呢!听说文武双全,像瑶光也像文清……”她忽然顿住,侧耳倾听,“咦,好像有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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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山道上一骑飞奔而来。马上的青年一身劲装,眉眼英挺,依稀可见石虎和苏岚的影子。
“石念柒拜见顾爷爷、白奶奶!”青年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念柒?”白柒惊喜,“都长这么大了!快起来快起来!”
石念柒,石虎与苏岚之子,名字是白柒起的——“念”是念想,“柒”是白柒的柒。白柒总是说,他爹娘能在一起都是因为她的撮合,所以要念着她的恩情。
石虎和苏岚笑着应和,便应下了这名字。
这孩子自幼在军中长大,十八岁已任游击将军。
“爹娘让我送些西疆特产来。”石念柒从马背上卸下包裹,“还有……楚奶奶托我问二老,今年重阳,可否进京一聚?她说……想老朋友了。”
白柒和顾砚辞对视一眼。
“去!”两人异口同声。
——
永昌四十八年,冬。
顾砚辞病倒了。年轻时伏案过甚,晚年病痛找上门来。白柒日夜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如当年。
“书生,你别吓我。”她声音发颤,“你说过要陪我走遍山河的,江南还没去够呢……”
顾砚辞脸色苍白,却还笑着:“这辈子……走得够多了。从苍云山到京城,从南疆到北境……柒柒,我感觉有些累了。”
“累了就睡,我守着你。”白柒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睡醒了,咱们再去江南看桃花。你答应过的……”
“好。”顾砚辞轻声应着,眼睛慢慢闭上,“柒柒,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压寨夫君。”
他的手,在她掌心渐渐凉了。
白柒没有哭。
她替他整理好衣衫,梳好白发,然后静静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三日后,寨中人才发现,两位老人家相拥而眠,再没醒来。
消息传回京城,楚瑶光在朝堂上静立良久,挥退了所有臣子。
裴文清扶她回宫,见她眼中泪光,轻声道:“他们……是笑着走的。”
“我知道。”楚瑶光望向南方,“他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遵顾砚辞和白柒遗愿,二人合葬于苍云山最高处。墓碑简单,只刻一行字:“顾砚辞与妻白柒合葬于此。书生寨主,一世良缘。”
石虎和苏岚从边疆赶回,黑发已成霜。他们在墓前洒下三杯酒——一杯敬天地,一杯敬故人,一杯敬这山河无恙。
——
永昌六十年,女帝楚瑶光禅位于太子,与丞相裴文清退居深宫。
新帝继位,改元“长宁”,延续永昌盛世。
史官在《永昌实录》末卷如此记载:
“镇国公主白柒,性烈如火,义薄云天。乱世提棍安黎庶,盛世布衣访民间。终与大学士顾砚辞归隐苍云,教书育人,寿终正寝。百姓念其德,私谥‘侠烈’。”
“文渊阁大学士顾砚辞,学贯古今,谋定乾坤。辅新朝立法度,退山林着农书。与公主白柒伉俪情深,传为佳话。后世称‘苍云先生’,立祠祭祀。”
“飞将军石虎与其妻苏岚,守疆三十载,胡马不敢南顾。子承父志,孙继祖业,一门忠烈,国之栋梁。”
至于女帝楚瑶光与丞相裴文清,那是另一段史书工笔、民间传唱的传奇了。
多年后,有游学士子登苍云山,见山顶双墓旁,野花烂漫,松柏长青。问及寨中老人,得闻当年旧事。归去后,题诗于壁:
“青衫曾许山河诺,红棍扫尽天下浊。
书生寨主皆尘土,唯有明月照青云。”
诗传天下,闻者动容。
而那轮明月,确确实实,夜夜照着这苍云山,照着这万里山河,照着这个他们曾用热血与爱情守护过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