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靠山屯的年味儿还没散尽，春风就已经悄悄吹来了。
河面的冰开始变薄，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水，向阳坡的雪底下钻出嫩黄的草芽。屯里人开始准备春耕，男人们修理农具，女人们浸泡种子，知青们也重新投入了劳动。
识字班也重新开课了。
不过气氛跟年前大不一样——陈默和林晓梅坐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眼神交汇时总带着笑。
屯里人都心照不宣：这俩成了。
王秀芳没再来识字班。听说她过了年就回王家屯了，走的时候眼睛还肿着，但没哭没闹，安安静静的。
白柒知道，这姑娘需要时间。
正月二十那天，白柒去了趟王家屯。
她没空手去，带了两只风干的野兔——这是年前打的，一直留着。
王秀芳家住在屯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里养着鸡。
白柒到的时候，王秀芳正在院子里喂鸡，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干干净净，没抹雪花膏。
看到白柒，她愣了一下：“白柒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白柒把野兔递过去，“年前打的，给你家添个菜。”
王秀芳接过兔子，眼眶有点红：“谢谢白柒姐……进屋坐吧。”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王秀芳给白柒倒了碗热水，两人在炕沿上坐下。
“你……还好吧？”白柒问。
王秀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还好。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王秀芳看着碗里的水，“我本就不在他们的世界，但既然来了，就得按这个世界的规矩活。不能总想着‘原书剧情’，那都是虚的。”
白柒挑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王秀芳组织着语言，“你就当我是说瞎话吧，把这里的生活给当成了虚拟的书中情节，一心想着怎么嫁给陈默，怎么改变‘剧情’。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还闹了笑话。”
她苦笑：“后来我想了想，我为什么要执着于陈默呢？就因为他以后会成功？可那是‘原书’里的他，不是现在的他。现在的陈默喜欢林晓梅，他们两情相悦，我插进去算什么？”
白柒静静听着。
“而且，”王秀芳继续说，“我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喜欢陈默。我喜欢的是‘成功人士陈默’，是虚拟里那个形象。可现实里的陈默……就是个普通知青，会干活，会教书，会对喜欢的姑娘好。这样的陈默，值得被喜欢，但不值得我费尽心机去抢。”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像是真的想通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白柒问。
“我想做点事。”王秀芳眼睛亮了亮，“白柒姐，你知道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什么？”
“我知道未来。”王秀芳压低声音，“虽然我知道的‘剧情’不一定全对，但大方向我知道。比如，我知道过几年会恢复高考，知道改革开放，知道以后个体户能赚钱……”
她越说越兴奋：“我想开个养鸡场！原书里写过，八十年代养鸡特别赚钱！而且我知道一些科学的养殖方法，虽然记不全，但总比现在土办法强！”
白柒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笑了。
这才对。
穿书者的优势，不应该用在抢男人上，应该用在正道上。
“需要帮忙吗？”白柒问。
“需要！需要！”王秀芳点头，喜笑颜开，“白柒姐，你竟然会相信我！你真的是太好了！”
王秀芳扑上去抱了下白柒，整个人都鲜活了，“对了，白柒姐，你能帮我弄点小鸡崽吗？还有……你能教我打猎吗？我想学点防身的本事，以后一个人搞养殖，得会保护自己。”
“行。”白柒爽快答应，“开春后山里有野鸡，我去掏窝，给你弄几只种鸡。打猎……你有空就来靠山屯找我，我教你。”
“谢谢白柒姐！”王秀芳眼圈又红了，“以前我……对不起。”
“都过去了。”白柒拍拍她的肩，“好好干。等你养鸡场开起来，我给你介绍客户。”
“嗯！”
从王家屯回来，白柒心情很好。
王秀芳能想通，是好事。这姑娘脑子活，有闯劲，好好干，肯定能成。
——
开春后，靠山屯忙起来了。
地里的雪化净了，黑油油的土地露出来，等着播种。
赵福贵带着全屯人忙春耕，知青们也下地了。
白柒没下地——她是猎户，不挣工分，靠打猎换粮食。不过她也没闲着，每天进山，除了打猎，还帮王秀芳掏野鸡蛋。
沈听澜还是总跟着她。
他现在恢复记忆了，看白柒的眼神毫不掩饰，屯里人都看出来了。
这天两人从山里回来，背篓里装着几只野鸡和一堆野鸡蛋。
走到屯口，碰见赵福贵。
“柒丫头，沈知青，”赵福贵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又一起上山啊？”
“嗯。”白柒面不改色，“沈知青帮我背东西。”
“背东西好，背东西好。”赵福贵笑得意味深长，“对了，有件事跟你们说——陈默和晓梅丫头要订婚了！日子定在清明后，到时候你们都来啊！”
白柒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赵福贵说，“陈默那小子，前几天正式来我家，说要跟晓梅处对象，让我当媒人。我问他是不是认真的，他说认真，还想在屯里安家！”
“那他家里……”
“他给家里写信了，家里同意了！”赵福贵高兴地说，“他父母说，只要孩子喜欢，在哪安家都行。还说要寄钱来，帮他们在屯里盖房子呢！”
白柒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陈默家里这关过了，就好办了。
“这是好事。”沈听澜说，“到时候我们一定去。”
“必须去！”赵福贵拍拍沈听澜的肩，“沈知青啊，你也抓点紧！柒丫头可是我们屯的宝贝，多少人盯着呢！”
沈听澜笑了：“我知道。我也在抓紧。”
白柒瞪他：“胡说什么！”
“没胡说。”沈听澜看着她，眼神温柔，“赵队长，等陈默他们的事办完了，我也得麻烦您当媒人。”
赵福贵哈哈大笑：“好好好！我都等着！”
白柒脸红了，转身就走。
沈听澜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一段，白柒才放慢脚步。
“你真要跟赵队长说？”她问。
“当然。”沈听澜认真地说，“柒柒，我这辈子是认真的。不是儿戏，不是一时冲动。我想娶你，想跟你过一辈子。”
白柒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好。”
——
清明后，陈默和林晓梅的订婚宴在赵福贵家院子里办。
说是订婚宴，其实就是请屯里几个长辈和知青们吃顿饭。菜是林晓梅和她娘做的，有肉有菜，还有白柒打的两只野兔。
院子里摆了三桌，热热闹闹的。
赵福贵作为媒人，坐在主位，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默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林晓梅穿着件红格子外套，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今天是个好日子！”赵福贵站起来举杯，“陈默知青和晓梅丫头，两情相悦，准备结为革命伴侣！咱们屯里又添一桩喜事！来，大家举杯，祝福他们！”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祝贺。
陈默和林晓梅红着脸，挨桌敬酒。敬到白柒和沈听澜这桌时，林晓梅眼圈红了。
“白柒姐，沈知青，”她哽咽着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和陈默可能……”
“别这么说。”白柒笑着拍拍她的手，“是你们自己有缘分。”
陈默也认真地说：“白柒同志，沈知青，真的谢谢你们。尤其是你，白柒同志——要不是你提议办识字班，我可能到现在都不敢跟晓梅说话。”
“行了，别谢来谢去了。”沈听澜举杯，“祝你们幸福。”
“祝你们幸福。”白柒也说。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饭后，年轻人聚在一起说话。
王秀芳也来了——她特意从王家屯赶来的，还带了二十个鸡蛋当贺礼。
看到陈默和林晓梅，她大大方方地说：“陈默同志，林晓梅同志，恭喜你们。以前是我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陈默有些意外，但还是说：“都过去了。谢谢你今天能来。”
林晓梅拉着王秀芳的手：“秀芳，以后常来玩。”
“一定！”王秀芳笑着说，“等我的养鸡场开起来，请你们吃鸡蛋！”
“养鸡场？”陈默好奇。
“嗯！”王秀芳眼睛亮晶晶的，“我跟白柒姐学了打猎，掏了不少野鸡蛋，已经开始孵了！等小鸡长大，我就扩大规模！”
她说起养鸡场，滔滔不绝，什么科学喂养，什么防疫治病，什么市场前景……听得陈默连连点头。
“王秀芳同志，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还行吧。”王秀芳有点不好意思，“反正……总不能白来这一趟，总得做点事。”
白柒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
这个穿书女配，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
——
订婚宴后，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彻底来了，山绿了，花开了，屯子里外一片生机勃勃。
陈默和林晓梅的房子开始盖了——就在屯东头，离林晓梅家不远。陈默父母寄来的钱加上两人的积蓄，够盖三间砖瓦房，在屯里算顶好的了。
王秀芳的养鸡场也初具规模。
她用野鸡和家鸡杂交，孵出来的小鸡长得快，抵抗力强。
白柒教她认草药，她能用简单的草药给鸡治病，成活率很高。
沈听澜向赵福贵打了报告，申请在靠山屯安家落户。
赵福贵高兴坏了——沈听澜可是高中毕业，有文化，留在屯里能当老师，能当会计，用处大了。
报告交上去，等着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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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不急，反正他认定了白柒，跑不了。
这天晚上，白柒和沈听澜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繁星点点。
“书生，”白柒忽然问，“你说……咱们上辈子看过的星星，是不是跟现在的一样？”
沈听澜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不是同一片天空，但在苍云山顶，你靠在我怀里，我指着北斗七星教你认，这些都是存在的。”
“你还记得啊。”
“都记得。”沈听澜轻声说，“青云寨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享受这静谧的时光。
“系统，”白柒在心里呼唤，“任务进度怎么样了？”
【扫描中……】1414的声音很快响起，【陈默和林晓梅感情稳定，订婚成功，正在筹备婚礼。王秀芳放弃执念，开启事业线。宿主与沈听澜感情确定，准备结婚。运稳定，修复进度……99！】
【等陈默和林晓梅正式结婚，就100了！】1414兴奋地说，【宿主，咱们快完成任务了！】
白柒松了口气。
终于要完成了。
“对了，1414，忘记问你我这个身体在上一世是什么样的结局啊？”白柒忽然问道。
1414闻言沉默了几秒，开始讲述：
【原世界时间线，1976年3月12日，白柒独自进山打猎。那天她往深山走，想打只大点的猎物换钱。走到后山断崖处，脚下一滑，跌落山崖。】
白柒的手微微攥紧。
【山崖不高，但底下是乱石堆。她摔断了左腿，无法行走。那天天气突变，下起了春雪。她在崖底躺了一夜，第二天才被进山找她的村民发现。】
“人……还活着吗？”
【发现时还有一口气，但已经冻僵了。送回屯里后，赤脚医生说腿伤太重，加上冻伤，就算救活，也站不起来了。白柒昏迷了三天，醒来后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路，沉默了很长时间。】
1414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年秋天，陈默返城，临走前来看了她一次，给了她一些钱和粮票。白柒没收，只说了句‘好好过’。陈默走后，白柒的伤一直没好利索，冬天的时候感染了，没熬过去。第二年开春，人就没了。】
白柒闭上眼睛。
原来原世界的自己，是这样的结局。
【陈默后来知道了她的死讯，】1414说，【很后悔。他记得那个帮他收苞米的姑娘，记得她利落的动作和明亮的眼睛。他结婚后，心里一直有个结——如果当时他多关心她一点，如果当时他帮她一把，也许她就不会进深山，不会摔下去。】
“所以……”白柒轻声说，“他记了一辈子。”
【对。这就是‘白月光’的由来。】1414说，【不过宿主，您改变了这一切。因为您的到来，原世界白柒的命运改变了。】
白柒睁开眼：“怎么说？”
【在原世界时间线里，1976年3月12日，白柒进了深山，摔下断崖。但在现在这个世界，因为沈听澜的出现，那天他拉着您学打猎，您没往深山走，而是在近山转了转，避开了断崖。】
白柒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确实是沈听澜第一次找她学打猎，两人在近山转了一天，打了两只兔子就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1414总结道，【沈听澜的出现，不仅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白柒的命运。这就是蝴蝶效应——一个小小改变，引发连锁反应。】
白柒心中升起一阵感动，这就是他们的羁绊啊。
不过，就算如此，倔强的她心中依旧对1414强调道：“不过，就算那天没有沈听澜，我如原剧情那样掉下去，我也不会受伤！”
她白柒可不是原世界的那个白柒！经历过那么多的小世界，她的身手，灵魂和反应都不是原世界的白柒可比的。
【是的，宿主！你最强！】1414无脑捧场。
白柒转头看向沈听澜。
他正仰头看着星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书生。”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
沈听澜转头看她，笑了：“谢我什么？”
“谢你……来找我。”白柒靠在他肩上，“谢谢你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沈听澜没完全听懂，但他感觉到了白柒的情绪，轻轻搂住她：“该我谢你。谢你让我找到你，谢你……愿意跟我过这辈子。”
两人相拥，在星空下。
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有虫鸣。春夜的风带着花香，温柔地拂过。
这一刻，白柒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任务快完成了，原世界的悲剧改变了，所有人都走向了更好的未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