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寂静,往往比战争本身更震耳欲聋。
曾经辉煌的戴森云如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金属废墟,象是一场巨人盛宴后留下的残羹冷炙。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方舟二号”这颗饱经风霜的钢铁星球,正贪婪地伸出无数根机械触手,从那些残骸中吸取着能量和物质,以此来修补自己千疮百孔的躯体。
顾晚舟坐在医疗舱的边缘,赤色女武神战甲的残片已经被剥离,露出了她布满青紫和电击灼痕的脊背。医疗机器人正在用生物凝胶修复她的神经末梢,那种酥麻与刺痛交织的感觉,让她时刻保持着清醒。
“我睡不着。”顾晚舟穿上一件宽松的军用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处的伤疤,“那个信号解析出来了吗?那个神庙里的坐标。”
“解析出来了,但……很奇怪。”季辰的异瞳微微收缩,调出了一幅星图。”。那里没有任何恒星,也没有星云,甚至连宇宙背景辐射到了那里都会诡异地消失。
“坐标指向这片虚空。”季辰指着那个黑洞洞的局域,“神庙的数据库把这里标记为‘镜子’。而地球发来的‘伊甸园’信号,似乎也是通过这面‘镜子’折射过来的。”
“镜子?”顾晚舟皱眉,“是什么天体?”
“不知道。它不反射光,也不吸收光,它只是……存在。”季辰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当我们试图向那个坐标发送探测波时,它回传了一段信息。”
“什么信息?”
“一段……测试题。”
季辰将那段信息展示出来。那不是文本,也不是图象,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纯粹的逻辑和几何构成的“思维迷宫”。
“它在筛选。”一直沉默的季星遥突然开口。她正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抱枕坐在角落里,那只缩小版的吞星兽(现在象一只黑色的小猫)正趴在她的头顶呼呼大睡。
“筛选什么?”
“筛选‘对话资格’。”季星遥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铄着金色的微光,“它在说:‘只有理解了维度的文明,才有资格敲门。’如果我们无法解开这个迷宫,直接冲过去的话,会被它当成宇宙垃圾清理掉。”
“又是高高在上的考官。”顾晚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我最讨厌考试。能不能直接用大炮轰开?”
“不行。”季星遥摇头,语气异常严肃,“妈,这次不一样。对方不是天启者那种傲慢的掠夺者。对方……可能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而且,我能感觉到,那个‘伊甸园’的入口,就在这面镜子后面。”
“让我去吧。”季星遥站起身,“这种思维迷宫,是针对意识层面的。我有源质,还有小黑(吞星兽),我是最合适的‘考生’。”
顾晚舟看着女儿。那个曾经只会躲在自己身后哭鼻子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长为能与星辰对话的少女。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季凡带着‘天穹’
“好。季凡带着‘天穹’护卫队给你护航。记住,如果那是考试,就好好考;如果那是陷阱……”顾晚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手指轻轻敲击着医疗舱的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就让你哥把考场给砸了。”
“明白。”季凡敬了一个不太标准却充满杀气的军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室,背影显得宽厚而可靠。
季星遥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黑色“小猫”,那是缩小拟态后的幼年吞星兽。她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母亲和兄长的、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支撑,这让她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她向顾晚舟微微点头,随即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追随着哥哥的步伐而去。
……
这是一片违反了天体物理学常识的诡异局域。
当季凡率领的“天穹”护卫舰队护送着季星遥的航天飞机抵达坐标点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或者说“无景象”——给震慑住了。
这里没有星光,没有尘埃,甚至连真空本身似乎都被抽离了。飞船的雷达屏幕上一片死寂的雪花,所有的主动探测波在射入这片局域后都如泥牛入海,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唯有肉眼能看到,在那无尽黑暗的中心,悬浮着一面巨大的、完美的“镜子”。
那不是物质构成的实体,而是一个直径超过一千公里的二维平面。它静静地悬浮在三维宇宙中,表面平滑得没有任何遐疵,反射着来自数光年外的星光,却又不产生任何漫反射。当你注视它时,它不仅反射你的影象,仿佛还能反射你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这就是……考场吗?”季凡的声音在通信频道里显得格外干涩,他驾驶着指挥舰悬停在距离镜面五百公里的安全距离上,金色的源质感知全开,却只能感应到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遥遥,小心点。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它不象是个死物,倒象是一只……巨大的、睁着的眼睛。”
“我知道,哥。”
季星遥坐在名为“信使”的小型航天飞机里,缓缓脱离了舰队的保护圈,独自向那面巨大的镜子飞去。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用肉眼去观察,而是放开了自己的意识。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面原本平静的“镜子”突然泛起了涟漪。
并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也没有能量束的轰击。但在季星遥的精神世界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道冰冷、毫无感情波动,却又蕴含着无穷信息的思维流,瞬间冲入了季星遥的大脑。
那不是语言,而是无数个几何图形、数学公式和哲学悖论的集合体。
刹那间,季星遥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剥离了身体,被吸入了一个由纯粹光线和线条构成的迷宫之中。
在现实世界里,季凡惊恐地看到,妹妹乘坐的航天飞机突然失去了动力,象一块石头一样悬浮在镜面之前。而驾驶舱内的生命体征监控仪上,季星遥的脑波读数瞬间飙升到了人类承受极限的三倍!
“遥遥!回答我!发生什么了?”季凡大吼,想要冲上去,却发现那面镜子周围突然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护卫舰队死死挡在外面。
……
“你……是谁?”
季星遥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几何空间里,四周是不断变换形态的四维立方体和莫比乌斯环。
那个声音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随着问题的提出,无数个文明从诞生到毁灭的影象在季星遥眼前飞速闪过。她看到了核战争毁灭的废土,看到了被人工智能奴役的社会,看到了因为资源枯竭而互相吞食的同类。
这些画面极其真实,带着强烈的绝望感,试图压垮季星遥的精神防线,逼迫她承认文明的虚无与无意义。
“都不是。”
季星遥咬着牙,尽管她的意识体在颤斗,但她依然倔强地抬起头。
“文明的归宿……是回家。”
她想到了母亲那赤红色的背影,想到了父亲在数据流中不知疲倦的身影,想到了哥哥满身鲜血却依然紧握剑柄的手。
“无论走多远,无论变成什么样,只要还有人记得来时的路,文明就不会毁灭。”
那个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什么?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季星遥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白色空间开始坍塌,无数根由数据构成的触手向她的意识体缠绕过来,试图强行格式化她的大脑。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体验——遗忘。她开始记不清母亲的脸,记不清哥哥的名字,内心深处那团温暖的火焰正在被冰冷的逻辑数据强行熄灭。
现实中,季星遥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鼻孔和耳蜗流出了鲜血。怀里的吞星兽“小黑”发出了焦急的尖叫,试图用引力波保护主人,但在这种高维度的意识打击面前,它也显得力不从心。
“警告!驾驶员脑部活动异常!记忆区正在大规模脱机!那是……那是脑死亡的前兆!”“天穹”旗舰上,军医的声音带着哭腔。
“去他妈的考试!”
季凡的双眼瞬间充血,金色的瞳孔几乎要燃烧起来。
“全舰队听令!目标那面破镜子!给我轰碎它!”
“可是指挥官,那是高维实体,物理攻击无效啊!”
“那就用身体撞!谁也不准动我妹妹!”
就在季凡准备驾驶着旗舰进行自杀式冲锋的时候,一道巨大而冰冷的阴影,突然笼罩了整片虚空。
空间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只见在那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一颗巨大的、满是伤痕的银色星球——方舟二号,通过短距离曲率折叠,直接跳跃到了那面镜子的正上方。
它来得是如此突兀,如此霸道,巨大的引力场瞬间搅乱了周围的时空结构。
而在方舟二号的表面,那门刚刚修复、还冒着电火花的“吞星者”主炮,已经完成了充能,黑洞般的炮口直指那面镜子。
一段霸气侧漏的广域广播,直接复盖了镜面文明的通信频段。
“喂,里面的所谓考官,给我听好了。”
顾晚舟的声音,带着那种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统率威严,响彻星空。
“我女儿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给你们当小白鼠的。”
“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们这面镜子砸碎了,再去把你们的老家给拆了。”
镜面文明的逻辑中枢显然没见过这种“不讲武德”的考生家长。在它们的计算中,面对高等文明的测试,低等文明应该表现出敬畏和顺从,而不是直接把大炮顶在考官脑门上。
“是吗?”顾晚舟冷笑,“但在人类的逻辑里,暴力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倒数三秒。放人。三。”
方舟二号的主炮开始闪铄出毁灭性的暗光,那是吞星兽即将张嘴的前兆。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纹。
嗡——
那股禁锢着季星遥意识的恐怖力量瞬间消失了。
现实中,季星遥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象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瘫软在座椅上,大汗淋漓,但那种被强行剥离记忆的恐怖感终于退去了。
“妈……”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没事了,妈在这儿。”顾晚舟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但下一秒又恢复了冷硬,“把飞船开回来。剩下的事,我来跟这帮玻璃人谈。”
……
这不再是充满硝烟的战场,而是一场跨越物种与维度的谈判。
在会议室的中央,并没有出现外星人的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空中的、不断变换着色彩与几何型状的光球。
这就是“镜面文明”的本体——一种纯能量态的硅基智慧集合体。
顾晚舟坐在主位上,依然穿着那身虽然破旧但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季辰、季凡和刚刚恢复过来的季星遥坐在她身侧。
那个光球发出了声音,这一次,它使用了标准的人类语言,语调虽然依然没有起伏,但却不再象之前那样充满攻击性。
“那是我们的生存方式,不需要你们来评判。”顾晚舟淡淡地说道,“说正事吧。地球发来的坐标指向你们。那个‘伊甸园’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这里?”
光球闪铄了几下,变幻出一个复杂的星图模型。
“墓地?”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光球投射出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
画面中,银河系并不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旋涡,而是一座正在缓慢熄灭的废墟。在银河系的旋臂之间,游荡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阴影”。凡是阴影掠过的地方,恒星熄灭,文明寂静。
光球转向季凡和季星遥。
“所以,地球……”季辰颤斗着问,“地球是被那些‘神魔’攻击了?”
光球的型状变得有些困惑,仿佛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逻辑死结。
顾晚舟听着这些足以颠复人类世界观的信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所以,我们要怎么进去?”
光球突然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极其精密的数据接口。
“什么条件?”
光球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顾晚舟看向季辰。季辰飞快地在个人终端上仿真了一遍,然后向妻子点了点头:“虽然风险很大,但如果不结盟,凭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哪怕找到了那个亚空间入口,也进不去。”
“好。”
顾晚舟站起身,向那个光球伸出了手。
“成交。”
“欢迎登船,镜子先生。但丑话说在前面,上了我的船,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条:不准再随便对我的人进行什么该死的测试。”
光球闪铄出柔和的蓝光,似乎是在表达某种类似“微笑”的情绪。
……
三天后。
方舟二号再次启航。
这一次,它不再是孤独的流浪者。它的外壳经过了镜面文明技术的改造,变得更加光滑、流线型,原本裸露的岩石被一层能够自适应变色的“液态装甲”复盖。
而在战舰的内核数据库里,多了一个强大而冷静的意识,正在协助季辰优化着飞船的每一个系统。
“妈,我们真的要带上这群……光球?”季凡站在舰桥上,看着星图上那个不断闪铄的新坐标。
“有时候,哪怕是魔鬼,只要目标一致,也能做队友。”顾晚舟看着深空,“而且,它们说得对。前面的路,光靠我们自己,走不通。”
就在方舟二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曲率空间的那一刻。
在遥远的、刚刚被“清理”过的半人马座废墟中。
一团比黑夜还要漆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型。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象是一团流动的墨汁。它缓缓滑过天启者神庙的残骸,那些原本坚硬的神金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迅速腐朽、崩解,化作了最原始的尘埃。
那团阴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随后分裂成无数道黑色的丝线,钻入了空间的缝隙,紧紧咬住了方舟二号留下的那道微弱的尾迹。
大过滤器,已经开启。
真正的猎人,终于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