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下到山顶,没有平整的水泥路,只有七百多级的石阶,全部都是用粗糙的石头一块一块堆积而成。
山路崎岖徒峭,行走起来格外艰难。
我和温叙是从山下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七百多阶台阶蜿蜒曲折,我说实话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发软,快要撑不住了。
但为了二姐和寻铭,我还是咬紧牙关,豁出去了,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挪。
温叙身体比较强壮,爬起来比我轻松多了,他还贴心地伸出手,一路搀扶着我,减轻了我不少负担。
山顶常年雾气腾腾,白茫茫的一片,古朴的寺庙在缭绕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带着几分缥缈的仙气。
庙里的香火不是很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清,建筑也很陈旧,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处处透着岁月的沧桑。
这里的僧人全部都很瘦,身形清癯,一个个穿得僧衣,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却干净整洁。
每个路过的僧人,都会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冲我们温和地念一声“阿弥陀佛”。
“温叙,他们……他们是真人吗?”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我见过的每一个僧人脸上都带着悲天悯人的平和,他们的眼睛里澄澈干净,没有一丝凡尘的俗气和欲望。
温叙带着我慢慢走进寺庙,他转头看向我,忽然开口问道:“寻小姐知道寺庙为什么要建在这么高的山顶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解。
“因为这里住的都是真正的苦行僧。他们不做旅游区的噱头,也不轻易接受凡人的香火供奉。若苦主有求,爬完这七百级的台阶,就是最大的诚意,这份诚意,比千金万两的香火钱,更有价值和意义。”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连电视剧都拍不出的纯粹与虔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居然真实存在着!
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肃然起敬。
我们终于见到了安慈方丈。
这是一位已经一百二十八岁高龄的老僧,他正在打坐。
他垂着长长的白胡须,面容和蔼,人如其名,眉眼间满是慈悲与安详。
温叙带着我郑重地跪拜了他,他没有拒绝我们的跪拜,只是平静地询问我们的来意。
温叙躬敬地和他介绍了我,然后又将我们此行的请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安慈方丈苍老浑浊的眼睛缓缓看向了我,在看到我的面容时,他眸子里似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根本来不及看清。
他冲着我轻轻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过去。
我赶紧起身快步走到了他的跟前,恭躬敬敬地重新跪在他的面前。
他半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示意我把手伸出去给他看看。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我的手相,又抬手轻轻在我的太阳穴上摸了摸,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大师,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才害了我二姐和寻铭?”我心里一紧,急得眼框都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大师捻着手里的佛珠,缓缓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着急。
“女施主别哭,一片雪花堆不成雪山。万事有因果,不是你,也会是旁人。”
“那……那能救我二姐和寻铭吗?”我攥紧了衣角,紧张地追问。
他冲着我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半点卖关子的意思,缓缓开口道:“他们阳寿未尽,不会死的。我可以把你二姐的魂魄召回来,但是另一位……”
他说着,转头看了看身旁侍立的徒弟。
徒弟心领神会,默默退下,很快就取了一个古朴的小小的盒子出来。
盒子里,静静放着一本泛黄的经书。
他将经书递给我,郑重嘱咐道:“你每天夜里读一页,连读七天,就能救寻施主。”
念经能救命?
虽然我觉得这事有点儿莫明其妙,可是他是得道高僧,他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的。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见面,但是他身上那种平和的气息,真的给我一种很神奇的安心感和舒适感。
这么多天积压在心底的紧张和害怕,突然在这一刻被短暂地松懈了下来。
“多谢大师!”我感激涕零,冲着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女施主不必多礼。”
准备下山的时候我问温叙去哪里给香油钱。
虽然我知道他们不图钱,但我还是觉得应该给。
“刚刚方丈接受了我们的礼拜,那对于他来说就够了。”温叙答。
看看吧、一个个都瘦的皮包骨。
这怎么能够了呢?
我摘下了手上的金镯子,那是萧丹芸给我戴上的。
我把镯子放在了安慈方丈的门口,深深地鞠躬后才和温叙一起离去。
我觉得做好人是应该的,但却不是理所当然的。
坏人应该得到谴责,可好人就应该被赞扬。
因为做一个好人是一种美德,是至高无上的修行,如此好的品质本就该被赞扬和宣传。
都说好人应该有好报,那么好报就该在当下,而不是等天意。
温叙一步三回头的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想了想,他还是随我去了。
我们下了山,可才走了一小段路身后就有僧人追了出来。
是一个腿脚很麻利的年轻僧人,他叫做了要继续下山的我们。
“两位留步。”
我有点诧异的看着追上来的和尚忙问:“小师傅这是?”
“安慈方丈说送你一样东西,他道可保你十五的时候平安。”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色的玉佩递给我,那玉佩色泽殷红,看着竟象是一块血玉,玉髓之中,似有流动的血色纹路在缓缓游走。
这个东西看着就透着一股不凡。
我连忙双手接过。
“安慈方丈说,这块玉只能替你挡六次劫,六劫之后你怕是与凡尘无缘了。若女施主看破了红尘,也可步入佛尘,归依我佛。”
小和尚缓缓开口。
这是……劝我出家当尼姑?
我想过很多种人生走向,就是没想过当尼姑。
突然就在这一瞬间,我发现我居然还可以多走一条路。
我捧着那枚血色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竟觉一股温热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爬山时的疲惫。
“安慈方丈有没有说,这六劫……是哪六劫?”我忍不住抬头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
我问完之后,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我居然看到了安慈方丈闭目捻珠,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却不多言。
可也只是那么一会的功夫,眼前又变回了那个小和尚。
温叙在一旁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莫要再问。
我这才反应过来,天机不可泄露,便躬敬地将玉佩贴身收好。
我还以为他们追上来是想要把那个手镯给我呢,本想着找个借口推脱的,没想到给我的居然是玉佩。
我们继续沿着石阶下山。
山顶的雾气渐渐散去,夕阳的馀晖洒在石阶上,镀上一层暖金。
我紧紧抱着那本泛黄的经书,脚步轻快了不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大半。
“寻小姐别怕,方丈既说能救便一定有法子。”温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调。
我点点头,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村落,脑海里浮现出二姐木纳的脸庞和寻铭泛着绿光的眼睛。
晚风拂过山林,带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我们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我们回到白砚辞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指针几乎已经划过了午夜12点的刻度。
二姐已经沉沉睡下,我本想上前叫醒她,可刚走到她的房门外,就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象是僧人低低诵经超度的调子,贴在门板上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一旦离开房门半步,那声音就象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似的,彻底消失无踪。
真是太神奇了!
远在百里之外的方丈,居然真的在给丢了魂的二姐做法超度。
我屏住呼吸,凝神仔细听,那超度的声音低沉绵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一字一句都象浸了山间的清露,缓慢地淌进耳朵里。
没有木鱼的伴奏,也没有钟磬的回响,只有纯粹的诵经声,不疾不徐地在房间里盘旋。
我悄悄地离开了二姐的房间,心里无比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