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五。
窗外的月光早就褪去了元宵那日的浓艳,我忙不迭抓着白砚辞的衣袖,急声问他我身上长了青鳞没有,他垂眸看了看我裸露的手腕,摇了摇头说没有长。
看来方丈没有骗我,他给我的那枚血玉,真的可以替我挡过这场要命的劫难。
我这一觉好象睡了很久,久到仿佛把前两个月的惊惶疲惫都熬尽了,是这两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白砚辞一直在我左右,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人都看着憔瘁了些。
我记得我昏迷之前他身上的温度特别烫,烫得象是烧着了一团火,可我又记得他的身体明明是冰凉的,那种冰寒刺骨的触感,到现在还残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这么想的,就这么问出口了。
“那是因为你的灵魂正在和你的身体做交割,身体的温度在快速流失,才会让你错把我的体温当成滚烫的。”
白砚辞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我额角的碎发,这样轻声解释。
我看了他一眼,眉头轻轻蹙着,总觉得这样的说辞有些牵强,根本说不过去。
“你该不会为了救我,又偷偷用了什么损耗本源的灵力,反过来伤害自己吧?”
我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目光一寸寸打量着他,皱着眉头追问。
他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见我盯着他打量个不停,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张开了双臂。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明了七八分,他这般模样,一定是又为我付出了不少。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来,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就轻轻抱住了他。
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伸开手求抱抱,明明别扭得要命,偏偏还要摆出这般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张开的双臂似乎有点儿不灵活一般。
就象是生了锈的零件,好半晌他才缓缓收紧,回了我一个略显笨拙的拥抱。
“你伤得重吗?”
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轻声问道。
我把下巴抵在他的脖子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洌的气息,突然就有点舍不得离开。
他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不是熏香的浓郁,而是像山间清泉混着松针的气息,浅浅的,香香的,让人莫名心安。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道:“我没受伤。”
“没受伤?没受伤你还要张开双臂求拥抱求安慰?”
我说着故意松开了他,嘴角噙着一抹调侃的笑意,觉得他也是多少有点矫情了,明明是怕我担心,偏要拐这么大个弯。
他那张生得过分好看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无语,象是被我的话噎得够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我什么时候要拥抱求安慰了?我是张开双臂让你检查一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受伤。”
什、什么?
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嘴角的笑意也凝固了,突然感觉尴尬得可以找个地洞钻进去,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我干咳了一声,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突然就、挺尴尬的,恨不得收回刚才说过的话。
“那、那你真、真没受伤?”
我耳根子有点儿发烫,声音也变得磕磕绊绊的,不敢去看他眼底的笑意。
他凝视着我,漆黑的眸子里象是盛着细碎的星光,忽而浅浅地笑了笑,原本淡漠疏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了很多。
“真没有受伤。”
他低声答了一句,指尖轻轻刮了刮我泛红的耳垂,动作带着几分亲昵的意味。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温柔的眼神看得有点心慌意乱,胡乱地噢了一句,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就把天给聊死了。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儿不自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空气里仿佛飘着淡淡的暧昧,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往阵法里冲了,很危险,知道吗?”
他率先开了口,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后怕。
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浓浓的后怕神色,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徨恐,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只怕只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吧。
他是在担心我,我隐隐约约是这样感觉的,但我又不敢确定,毕竟他靠近我,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我有这么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地想着,我在昏迷之前感觉到的一切会不会都是假的?
那些滚烫的温度,那些轻柔的呼唤,还有那滴落在我脸上的冰凉液体。
他当时好象真的流泪了,那滴眼泪落在我的眼角,烫得惊人。
但我不知道,那滴泪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身上那点被他看重的利用价值。
“我答应过你什么都不问,所以你也不要阻止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想了很久很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沟通方式。
他是不会把他的秘密告诉我的,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因为从一开始,他闯入我的生活,就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的。
所以我也不会一直追问,不会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即便我已经凭着蛛丝马迹,猜到了些许真相。
他几次微微蹙起眉头,发出轻微的叹息,好象想说点什么的,但话到了嘴边,最后都化作了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降至最低。
直到他轻轻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然后又轻轻地关上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看着那扇被关上的房门,心里象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连带着呼吸都觉得有些发闷。
终究是两个世界。
二姐和寻铭都被萧丹芸接走了,原本都住在萧丹芸租的房子里。
我昏迷的那些日子,都是萧丹芸和温叙轮流守着寻铭,替我读那本晦涩难懂的经书。
寻铭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不再象之前那样昏迷不醒,二姐的身子更是基本已经好了,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只是在我还没有醒来的时候,二姐就已经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她嫌我晦气,觉得和我待在一起,永远都没有好事,只会招来灾祸。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反驳的,但这一次我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