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混沌,硬生生将我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刺目的猩红。
一具血肉模糊、早已辨不清原本模样的尸体,被孤零零地摆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妈和二姐正扑在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
那尸体的轮廓扭曲可怖,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我,又不是我。
那是另一个并行时空里的寻千紫,千紫二号!
我慌了神,跟跄着想要冲过去,却发现双脚象是踩在了云端,轻飘飘的,脚尖根本落不了地。
我这是……死了?
不对!我猛然反应过来,我是和那个已经死去三年的“千紫二号”交换了命运!
可明明她已经离世三年了,我怎么会突然回到她身死的这一天?
是命运的齿轮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卡壳了吗?
正当我满心困惑、茫然四顾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我的视线——是萧丹芸。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象两颗浸了水的樱桃,她强忍着哽咽,一步步走到我妈和二姐身边,声音沙哑地劝慰:“阿姨,千芳,你们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该熬坏了。”
我妈无力地摇着头,不过短短片刻,她的鬓角竟象是染了霜雪,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都怪我……都怪我啊!我早该知道,她还没熬过二十三岁的劫数就会出事,我当初就不该对她那么刻薄,不该逼她……”
“妈,你别这么说!”
二姐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成了一道道狼狈的沟壑。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想捞钱想疯了,硬是把她推到白少爷身边的!我只是想有钱花,我从来没想过,会害死她啊!这个傻丫头,怎么就那么傻,为了救白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几个女人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象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耳膜。
可我的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暖流,酸涩又感动。
千紫二号的魂魄呢?她此刻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
如果她能亲眼看到这一幕,看到母亲和二姐的悔恨,看到她们发自肺腑的疼惜,是不是就会明白,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是不是就不会活得那么偏执,那么绝望了?
我忍着心痛,在四周焦急地搜寻着。
终于,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我看到了白砚辞。
他浑身浴血,黑色的西装被染成了深褐色,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正紧紧攥着一个身着道袍的术士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恳求,几乎是在命令:“无论如何,您都要请您家老祖出山!不惜一切代价,拦住阴差,别让他们把她带走!”
原来千紫二号的魂魄,已经被阴差拘走了!
那术士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急匆匆地去了。
术士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白砚辞那原本挺直如松的背脊,便骤然垮了下来。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冰冷的尸体上,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了。
他的眼框红得吓人,象是有滚烫的血,要从里面溢出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已经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我只想剥离你身上那个我不喜欢的人格,只想让你变成我爱的样子,然后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痛苦地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斗着,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象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的鼻尖猛地一酸,心疼得快要裂开。
就象他在我的世界里说过的那样,他从头到尾,爱的人都是我。
也象他承诺的那样,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一眼认出我。
“砚辞……”
我忍不住朝着他的方向,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以为,他看不见我这虚无的魂魄,也听不见我微不可闻的声音。
可就在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黯淡下去,他失望地收回目光,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看不见我的模样,但是,他能听见我的声音!
“砚辞!我是千紫啊!我是来自另一个并行世界的寻千紫!你听到了吗?砚辞!”
我激动地朝着他大喊,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他再次朝我的方向望来,瞳孔骤然收缩,象是捕捉到了什么。
紧接着,他毫不尤豫地迈开脚步,朝着我快步走来。
我心头一喜,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一阵狂风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风里裹挟着浓重的邪气,象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魂魄,将我狠狠卷向了未知的远方。
天旋地转间,我被甩进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金家祠堂。
祠堂里阴森森的,供桌上,赫然立着一块崭新的牌位,上面的名字,正是寻千紫。
立牌位的人,是我在另一个时空见过的那位金家老管家。
他已是百岁高龄,白发苍苍,脊背佝偻得象一张弯弓,手里拄着的拐杖,在寂静的祠堂里敲出笃笃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他颤斗着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他望着那块牌位,声音苍老而悲凉,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列祖列宗谶悔:“金家最后的血脉……断了啊……老奴没能等来奇迹,还是送走了这最后一根独苗……老奴护不住金家,没脸再活下去了……老奴,也该走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祠堂,在门口的长条板凳上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鼻尖酸涩得厉害。
我跟了出去,看着他安静地靠在板凳上,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倦了,睡着了。
和另一个时空一样,他带着满心的遗撼,离开了人世。
我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我竟然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经历两次生离死别。
只是这一次,我只是一缕孤魂,连替他料理后事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我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温叙。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看他们的打扮,应该都是些风水大师和术士。
温叙带来的人快步上前,给老管家把了脉,随后对着温叙摇了摇头。
温叙的脸色沉了沉,拿出手机,拨通了白砚辞的电话,低声请示着什么。
没过多久,就有人匆匆赶来,有条不紊地料理起了老管家的后事。
而温叙带来的那些风水术士,则纷纷走进祠堂,对着牌位和祠堂的格局,仔细地勘察起来。
原来,他们是来破解金家诅咒的。
这大概,就是白砚辞说的,他为了寻千紫,足足研究了好几年的过程吧。
“温叙!”我忍不住朝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心里抱着一丝期待,想知道他能不能象白砚辞那样,听见我的声音。
回应我的,只有一片寂静。
我心里刚涌起一阵失落,他却突然转过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眉头微蹙:“怎么了?”
我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地说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太好了!我终于找到能和我说话的人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几分担忧,“这里阴气这么重,多危险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我急忙解释,“我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过来的,可能……可能和那块牌位有关。”
“真是的,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不让人省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到处乱跑,知道吗?”
他说的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我总觉得,我们好象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正想开口追问,他却径直朝着我走来——然后,毫无阻碍地,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只见萧丹芸正站在不远处,挺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小腹,脸上带着几分委屈,瘪着嘴看着温叙。
“你这么凶干什么呀?”她娇嗔着抱怨,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就是担心你,才跟过来看看的。”
温叙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严肃,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骼膊,声音放得柔柔软软:“我哪里凶你了?我是心疼你,关心你。你怀着身孕,怎么能随便乱跑?”
“你就有!”萧丹芸不依不饶地撅着嘴,“你刚刚说话声音那么大,都超过我规定的分贝了,就是凶我!凶了我还狡辩,罪加一等!”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涌上满满的欣慰。
也不知道这时间线到底是怎么回事,乱得一塌糊涂。
刚才在尸体旁边见到她时,她的肚子明明还只是微微隆起,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看到了。
原来萧丹芸和温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不管是在哪个并行时空,兜兜转转,他们终究会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