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看着苏思瑶,想到一句话,忽然说道:
“这个世上,有人生而知之,有人生来就在山巅,有人生来就在彼岸,也有人…生来就在沟壑。
“这便是众生万象。生在沟壑者,宛如虫豸,随波逐流,行尸走肉,迷茫庸碌,譬如…”
陈一天顿了顿,“你这般。”
苏思瑶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一天这话,深深刺痛了她。
被士卒救出地下室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些士卒的声音,只是做不出任何反应,并且缺乏了思考能力。
那些士卒说他们天神一般的陈大人降服妖邪,拯救了黄石关。
话里话外,无不是对陈一天的极致崇敬。
苏思瑶本是丹枫城小资之家的独女,自小受父母宠爱,她爱好武侠故事,从小就梦想像那些侠女般行走江湖。
即便没有武道资质,她也央求父亲找了一本武夫功法硬练,十三岁开始,历时三年,她练出了些别人口中的花拳绣腿。
然后她就自信地出了家门,去仗剑天涯。
没走多远,她就被人打晕掳掠了去。
醒来的时候,她赤条条躺在吴庸的房内,吴庸将她手脚呈大字捆了起来,极尽轻薄之事。
吴庸不敢要她初夜,说是要献给某位大人。
她心如死灰。
后来她听见有人给吴庸汇报,才知道自己被边防要寨掳掠。
要寨似乎在打仗,她心里产生了一个渴望,希望对面尽快破城,连她一起斩杀。
然而希望落空,她被带到了地下室。
那里,才是噩梦的真正开始。
『有人生来就在沟壑』。
她心里念叨这句话,突然就泪流满面。
“大妖就在你面前,你做不到,没人会怪你。而且告诉你一个绝望的事实,现在就算你有勇气杀它,就算它引颈待戮,你也杀不了。”
陈一天看着她错愕的眼神,知道他的一番刺激终于起作用了,说道:
“你猜的没错,你和你的仇人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无法跨越的鸿沟。这就是天道,这就是现实,就是这么泥泞。”
苏思瑶身子一软,差点瘫倒。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果真连虫豸都不如。
“苏思瑶,毛毛虫也有化茧成蝶的一天。”
陈一天伸出手,一把抓住她颤抖的肩头,喝道:
“你要不断地变强,强到天道都为你让路!”
一股霸道的玄气渡入她体内,稍微平复了她颤抖的身体。
“本将军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复仇的机会。”
苏思瑶看着他,眼眸里首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陈一天直起身,指向大妖。
“这头大妖,我暂时不杀,给你留着,你若真有那一天,可让你亲手来杀。”
苏思瑶眼神里光彩焕发。
“至于掳掠你的罪魁祸首吴庸,正在城门凌迟,你若愿意,可去那边执刑,以报心中之仇。”
苏思瑶那自主封闭的五感,此刻才缓缓打开。
“啊!”
“啊!”
“陈狗日的,你痛死老子啦,啊!”
果然,前面有惨叫声不断传来。
每骂一句,叫声就更悲惨一分。
“刘粉。”
陈一天看向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刘粉。
“大人!”刘粉躬身抱拳。
“带她走吧。”
陈一天吩咐道,“先带她去城门处。然后入你新兵营。”
“遵命!”
刘粉的目光,在崩溃的苏思瑶和跪地的妖王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同为女子的复杂情绪——有深切的同情,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凛冽愤慨。
“走吧,苏思瑶。”
刘粉打头,苏思瑶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越接近城门处。
吴庸的哀嚎声就越大。
苏思瑶情不自禁,就直起了腰背。
“妹妹可有去处?”刘粉放慢脚步和苏思瑶并肩,轻声问道。
苏思瑶想起远在丹枫城的父母双亲,默默摇头。
就让爹娘,当女儿已死吧……
“那以后就在军中好好待着,大人是不会亏待每一个有功之士的。或者可以说,能在大人麾下,是我们的福气。”
苏思瑶没有说话。
刘粉道:“别看大人说话不好听,大人可都是为了你好。”
刘粉指向城内城外,有重伤的兵士相互护持,有满脸快意的士卒正在架锅催火,有三五成群的喧嚣。
“这满城百姓、士卒,都是大人一己之力救下的。大人之恩,堪比再造。包括对于你。”
她顿了顿,看着苏思瑶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刚才大人的肺腑之言不管你听没听进去,那是你的事,只是有一句话需要和妹妹说清楚。
“妹妹要是对大人怀有愤恨或者不轨之心,休怪我等即便抗命,也要将你斩杀!”
刘粉最近破境,已是练皮境大成的修为,一身气势一点不弱于当初百户们需要仰望的周春廷。
苏思瑶感受到刘粉的气势,内心惊觉。
这就是陈一天在她们心中的份量吗?
苏思瑶默默点头,跟在刘粉身后,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城门。
城门口,临时搭建的刑台简陋而肃杀。
凛冽的寒风卷着尚未化尽的残雪,吹拂着围观将士们铁青而快意的脸庞,也吹在刑台中央那根粗木桩上。
吴庸被剥得只剩一条血迹斑斑的肮脏裤衩,因为他的两双手臂已经被削,呈“人”字形捆在冰冷的木桩上。
他身上已有纵横、断续交错的数十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在他脚下汇成一滩粘稠、暗红的泥泞。
一个身材高瘦、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瘦猴刽子手正站在一旁,手中薄如柳叶的剔骨刀闪烁着森森寒光。
他叫李四,曾经赵清霞的亲兵阿皮的亲哥。
他其实不是专业的刽子手,而是张五临时在军中找出来的。只因他曾干过牢卒,见过凌迟。
据说凌迟不见血,但他的凌迟血流有点多。
他的压力也很大,为了不至于将吴庸割晕,他下刀总是很轻,宛如剥皮似的,所以吴庸叫得很大声。
“呃啊——!!陈一天!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给老子个痛快!有种杀了老子!!”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