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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对上陈奎那略带探寻的目光,当下便将先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陈奎听完,有些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这种闲事,估计也就只有自己这位迂直的族兄愿意管了,倒真符合他的性子。
但既然已经撞上了,他也不可能不管,更不可能自降身份去跟一帮衙前伏低道恼。
只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果然是场误会!”
说着他又瞥了眼那坐在地上的祖孙二人,再看向为首的衙前道:“我这位族兄一向以仁义为本,心地纯善,见不得这些疾苦!”
“况且不过几百文钱的事,何至于要闹到破家卖女的地步?这钱,我族兄替她们补上便是!”
轻描淡写地一番话,瞬间便掌控住了局势,还替陈直邀买了一波仁义纯善的好名声。
而且说是让陈直替她们补交息钱,实际上却对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立刻会意,摘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直接塞到衙前手中,看分量,估计是远超那五百多文息钱。
衙前心中有数,顿时眉开眼笑,嘴上却道:“这这这,这如何使得?”
陈直仍一脸不忿,他觉得陈奎此举是在助长不正之风!
但他又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才这么做的,所以一时又不好拆台,只能欲言又止,自己心里别扭着。
陈奎也懒得跟胥吏虚与委蛇,强忍不耐道:“些许银钱而已,也算不得什么,若有多出,便当请诸位吃酒了!”
说着,又看了眼陈直,继续道:“二则,我这族兄一心只读圣贤书,脾性耿介方正,难免疏于市井人情,他若是说了什么率性之言,还望几位不要放在心上!”
后面这句其实便是提醒,大概意思是“我这族兄说话直,你们听过就当没听过,若是传出去那我可不答应”。
其实若非陈直方才话语中隐隐包含了对“青苗法”的批判,陈奎才懒得管这些呢!
但前科吴江陈家只陈直一人通过州中解试,不出意外的话,来日过了省试,又能知任一州一县。
这样的文华种子,是吴江陈氏长盛不衰的最大依仗。
陈奎作为主脉嫡长,从小受到的教育便要求他凡事都要站在家族的立场上,所以他必须维护陈直的文名。
不能让他与“新法”这样危险的事情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衙前或许不明白什么党争不党争的事儿,但他们总归听得懂陈奎话里的警告意味。
别说现在有钱拿,就算没钱……没钱还是不行,总之他们收了钱以后,态度更好,忙道:“小官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陈举子,该赔不是才对!”
说着,当真又面向陈直道恼:“陈举子勿怪!祝您早日高中,金榜题名!”
陈直丝毫没觉得痛快,只觉受到了嘲讽,满心气愤。
这帮衙前说完,也不停留,匆匆离去。
那对祖孙也对着陈奎和陈直的方向连连磕头谢恩,被陈奎的健仆扶起送走。
热闹看完,围观人群又多了几份谈资,或许事件的结尾对他们来说还算比较圆满,所以连带着陈直陈奎二人到了他们口中也添些好名声。
唯有陈直满心失落,甚至自觉没脸待下去,朝陈奎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传来一声“陈兄”!
陈直陈奎一齐看过来,前者不认识来人,后者却不由惊喜:“恩?三郎!你怎么也在这儿?”
却是赵令甫等人走了上来,路遇友人总要打声招呼,这是基本礼仪。
陈直不知道这个小孩儿是谁,但他认出了跟在赵令甫身边的进喜,几天前,此人才随那位王家大官人来找过自己。
这么说来,这个孩童就是自己将要教授的学生?
赵令甫开口笑道:“弟今日若不在,又如何能亲眼见到兄长扶危济困的仁心与风采?”
一句玩笑过后,人也行到陈家兄弟身前。
赵令甫面向陈直站定,礼数周正地躬身作揖道:“学生赵令甫,见过先生!”
虽然两人还是头一回见面,也未曾真正确定下师徒名分,但彼此心里都已经清楚这层关系,故作不知反而失礼。
蒙学之师与举业之师虽有不同,但“师道尊严”却是一样的。
陈直此时其实有些尴尬、甚至自觉狼狈,但面前小童已经上前执弟子礼,碍于师道厚重,他只能收拾情绪,重新拿出师者的端方。
对着赵令甫微微颔首、浅还一礼,道:“你便是王大官人家的小郎吧?你我名分未定,不必拘礼!”
陈奎见二人这一来一回,大感意外,愕然问道:“你们这是?”
赵令甫给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陈奎更加意外,不过又有些惊喜:“竟还有这样的缘分!”
陈直见他二人似乎很是熟络,又平辈论交,也不免好奇,问上一句。
陈奎这才笑道:“兄长有所不知,你这位学生可是个神童哩!”
“三郎去岁才来姑苏,与范家八郎、顾家二郎还有龚家大郎皆相交莫逆!”
“去岁冬至时,我等一众友人在苏家沧浪亭聚会雅集,三郎在会上可是即兴做了一首《咏鸡》,诗才灵秀天成!”
说着又把那首诗给念了一遍。
陈直听完,果然觉得不错,他也没想到王大官人家的这个孩子,竟有如此天资。
名师难寻,佳徒亦难得,所以得知这个情况后,陈直心中自然也是满意的。
此刻停在街上,人来人往,谈话总归不便,所以在陈奎的提议下,几人又移步到附近茶楼小坐一会儿。
期间还提到了赵令甫错过的那场上元诗会,陈奎将范八郎和顾诚等人当日作下的佳作又拿出来吟咏一番,绝对当得起一声文采斐然。
“对了!下个月春社,苏家又要设集,到时我与三郎结伴可好?”
听陈奎突然说出这么一件事,赵令甫心中一阵怪异,怎么苏家又要设集?这才过去多久?难道又缺钱用了?
不待他开口,陈奎又道:“听说苏家有意迁出姑苏,所以这回动静可不小,好象连沧浪亭都有意转手呢!”
他可不象龚况跟苏家沾亲带故,所以说出话来便少了些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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