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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骤雨往往不得长久,很快便随着喊杀声一同止住。
庄火也已经被雨水扑灭,只剩下袅袅馀烟,与藏在屋内的星点火势。
赵令甫甩去刀尖血水,目光扫过满地狼借。
贼寇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之中,幸存的庄户搀扶着伤者啜泣,烧塌的梁柱仍在噼啪作响。
门框后,孟夫人依旧紧紧搂着女儿,劫后馀生的巨大冲击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孟婵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身体也在微微颤斗,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轻轻拍抚着母亲的后背,低声道:“母亲,贼人已被杀退,安全了,我们得救了。”
她扶着母亲,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坎,避开地上的血污和狼借。
母女二人来到赵令甫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孟夫人强撑着,敛衽便要行大礼,声音哽咽:“恩公大恩大德!孟氏一门没齿难忘!若非恩公仗义出手,我母女二人今日……”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赵令甫连忙侧身避开,虚扶一把:“夫人不必如此大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江湖本分,不敢当‘恩公’二字!如今贼众已被杀散,大部授首,夫人可以安心。”
孟夫人身侧的孟婵,此刻鬓发半湿,贴在她苍白的颊边,可那双眸子却如寒潭映星,见礼道:“恩公于我孟家庄二百馀口有活命之恩,孟婵拜谢!只是不知恩公方才可曾生擒一二贼人?”
她声音清越,每个字都似玉磬击打在冷雨里。
这问题令赵令甫眉峰微挑,寻常闺秀女儿此刻要么应该惊魂未定,要么应该为族人的死伤哭诉哀痛,怎么眼前这丫头却先问敌情,表现出超乎年纪的镇定。
“贼首已诛,另有几人捆在东南角。”
他手指向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的拴马桩。
孟婵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忽而言道:“此些贼人应是太行山中所藏悍匪,去年家父任磁州通判时曾向朝廷上书谏言,请求派兵剿匪。”
“朝廷虽允,然太行山深,除恶难尽,仍有部分逍遥法外,以致酿成我孟家今日之祸!”
赵令甫略感意外,看了眼前这小姑娘一眼,问道:“小娘为何与我说这些?”
孟婵迎上他的目光,芳心微颤,却仍不肯避让,直道:“恩公义举,杀贼有功,若携此些贼首至磁州,上报官府,定能得朝廷嘉许,我父也定有重谢!”
赵令甫展颜一笑,这姑娘倒是有些意思,见识、胆魄皆不流于俗。
他好奇探问:“方才我等解围之后,小娘为何不另寻安全之处躲避?”
孟婵掠了眼仍在冒烟的厢房废墟,开口道:“复巢之下无有完卵,若不能杀退贼众,藏身何处都是一样!而且火借风势瞬息万变,外忧贼人搜罗,内惧屋宇倾颓,未必便如原处安稳。”
“此外,贼子明言索我母女性命,若分散躲藏,彼辈得势后必屠庄搜检,徒累无辜。”
说着,又抬起剪水般的眸子,认真看向赵令甫,最后道:“再者,我信恩公,能杀敌灭贼,解我孟家今日之难!”
赵令甫大感意外,继续问:“你就不怕贼人反扑回来?”
“力弱之人,唯一命尔。”,她言语沉静,忽然伸出手来,水葱似的玉指展开,现出一根尖锐的钗簪,“纵不能杀敌,溅血三尺亦不负孟氏门楣!”
孟夫人见状,都不由掩嘴,面露惊色,显然她并不知道女儿竟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思。
赵令甫更是心头震动,此女,当真非同一般!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么?
竟有如此气节!
禁不住认真再看向此女,五官精致,眉目间自有书卷气。
虽受了惊吓面色微白,稍显狼狈,却自有一股难以摧折的坚韧气质,眸光清亮,始终保持着官宦人家的端方仪态。
赵令甫忽而想起王语嫣那个小妮子,虽也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养着,可身上就从来没有这股大气明媚与镇静从容。
都不消多,只李青萝一个眼神,就能骇得那妮子跟个小鹌鹑一样。
朝孟婵拱手还礼以表敬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先表明身份,自言是姑苏学子,外出游学,今欲往邯郸拜会授业之师。
“故也不便多留!至于这些贼人,我等四人四马实在不好押送,还是孟夫人与小娘自行上报官府处置吧!”
这点功劳,于他而言确实是可有可无。
名可以要,功却不必领。
孟婵闻言,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闪过一道光芒,她立刻看向母亲,见孟夫人也正有此意般微微点头。
便毫不尤豫地向前一步,声音清淅而恳切:“赵公子高义,不图报偿!然今日若非公子神兵天降,我孟家庄阖庄上下恐已遭灭顶之灾。此等大恩,岂能不报?”
“且贼人虽被恩公杀散,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隐匿于附近荒野,伺机报复!刻下庄丁死伤惨重、护卫不足,我与母亲二人若继续留在此地,实非万全。”
她语速略快,但条理依旧分明:“公子手刃贼首,擒获馀孽,乃是实打实的剿匪功绩!如今既言欲往邯郸拜会师长,何不顺路往州府一行?”
“我与母亲,愿携庄人同路,一来想得公子庇护,二来也可为公子作证,详述贼人身份及今日恶行!也好让官府追查太行馀孽,彻底根除此患,保一方平安!”
这话说得倒是机灵,一举三得,公私两便。
赵令甫略略思量,确实也没什么坏处,于是便点头应下:“既如此,便请夫人与小娘稍作安排!”
孟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又看了眼被淋湿的赵令甫等人,先道:“赵公子及麾下都淋了雨,怕是不好这样赶路,不如一并在庄中休整一番,换身衣裳?”
“那便有劳了!”
赵令甫并未推拒,衣衫湿漉漉贴在身上确实不好受,回头骑马赶路,再一吹风受寒,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未必扛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