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公公在驿馆中对着铜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同一时刻,贾琏正在总兵府中布置夜探金谷川的行动。
“韩参将,人都选好了吗?”贾琏一边检查弓弦一边问。
韩偃低声道:“选了五十个精悍的弟兄,都是夜不收出身,擅长潜行。每人带镰刀、麻袋,还有兵器。只是侯爷,您真的不必亲自去,太危险了。”
贾琏摇头:“正因为危险,本侯才必须去。弟兄们冒险抢粮,本侯岂能躲在城中?”他将弓背好,“再说,本侯倒要看看,赤焰有没有在金谷川设伏。”
云鹤道长从外间进来,神色有些凝重:“侯爷,贫道方才去驿馆见过那夏公公了。”
“哦?他怎么说?”
“此人圆滑得很。”云鹤在椅中坐下,“先是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皇上挂念江南战事’、‘侯爷劳苦功高’,然后问起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几日,又问伤亡情况。贫道觉得……他问得太细了些。”
贾琏冷笑:“怕是来探虚实的。道长可看出他带的那些人有什么特别?”
“约百余人,其中有二十来个看着不像普通随从。”云鹤捋须道,“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像是练家子。而且他们住进驿馆后,立刻接管了各处门户,连驿丞都不能随意进出。”
魏延插话道:“侯爷,末将派去监视的人回报,说夏公公的人似乎在暗中打听什么。有两个还装作问路,在总兵府附近转悠。”
“看来这夏公公果然不简单。”贾琏沉吟,“这样,魏总兵,你加派人手盯紧驿馆。他们若有异动,立刻来报。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
“道长,”贾琏转向云鹤,“烦请您再去一趟知府衙门,提醒薛姨妈和宝钗,这几日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宝钗,她心思细,若发现什么不妥,恐怕会……”
云鹤点头:“贫道明白。侯爷今夜出城,务必小心。”
亥时三刻,月黑风高。金陵城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贾琏带着五十名精兵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中。
金谷川在城西十里处,是一片河谷平地,土地肥沃,本是上好的良田。众人疾行半个时辰,便看到前方一片稻田。月光下,稻穗沉甸甸的,确实已经成熟。
韩偃低声道:“侯爷,就是这里。奇怪,稻子熟了却没人收,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贾琏凝目四望,只见稻田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稻浪的沙沙声。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传令下去,分三队,一队警戒,两队抢收。动作要快,两炷香时间,能收多少收多少。”
“是!”
士兵们散入稻田,挥镰收割。贾琏带着韩偃登上旁边一处高坡,观察四周。
“侯爷,您看那边。”韩偃忽然指着河谷上游,“好像有火光。”
贾琏望去,只见上游隐约有几点火光,正缓缓向下游移动。他脸色一沉:“是火把!有埋伏!发信号,让弟兄们撤!”
韩偃正要吹响警哨,忽然四周响起尖锐的哨声!紧接着,稻田中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哈哈哈哈!”一声狂笑传来,赤焰真人从林中走出,“贾琏!贫道等候多时了!”
随着他的出现,数百名白莲教徒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贾琏等人团团围住。更可怕的是,河谷上游传来隆隆水声——他们竟要放水淹田!
“侯爷!上游有人在掘堤!”一个眼尖的士兵惊呼。
贾琏眼中寒光爆闪:“赤焰,你好毒的手段!为了设伏,竟不惜毁了这千亩良田!”
赤焰狞笑:“只要能杀你,莫说千亩良田,就是万亩又如何?贾琏,今夜就是你的死期!放箭!”
箭如飞蝗,射向稻田中的士兵。贾琏大喝:“结阵!盾牌手上前!”
士兵们训练有素,立刻结成圆阵,盾牌向外,将收割稻子的同伴护在中间。但箭矢太密,仍有数人中箭。
贾琏见状,纵身跃起,龙泉宝剑舞成一团光幕,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挡下。他落地后对韩偃道:“你带弟兄们往南突围,本侯断后!”
“侯爷不可!”
“执行命令!”贾琏斩钉截铁,“南边树林稀疏,容易突围。记住,能带多少粮食带多少,带不走的烧掉,绝不给敌军留下!”
韩偃咬牙:“是!”他转身大吼,“弟兄们,随我往南冲!”
五十精兵护着收割的稻子,奋力向南突围。白莲教徒紧追不舍,但贾琏一人一剑挡在路中,竟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天空中再现火球,但这次贾琏早有准备。他运起内力,双掌向天推出,掌风如涛,竟将落下的火球尽数震散!
“什么?!”赤焰大惊,“你……你的内力又精进了?”
贾琏不答,身形如电,直扑赤焰:“妖道,受死!”
两人战在一处。赤焰今日明显学了乖,不与贾琏近战,边打边退,同时不断施放火法干扰。但贾琏的剑太快,不过十招,又在赤焰身上添了三道伤口。
“真人!水来了!”一个白莲教徒大喊。
贾琏回头一看,只见上游洪水如猛兽般扑来,转眼已到百步之外!他心中一凛,若被洪水困住,再想突围就难了。
赤焰狂笑:“贾琏!看你往哪跑!”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猛地砸向贾琏脚下。
瓷瓶碎裂,冒出浓烈绿烟,腥臭扑鼻。贾琏急退,但还是吸入少许,顿觉头晕目眩。
“毒烟?!”贾琏运功逼毒,但就这么一耽搁,洪水已到眼前!
“侯爷!”已经突围出去的韩偃回头看见,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贾琏暴喝一声,竟纵身跃起三丈高,脚尖在洪峰上一点,借力向前飞掠!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这等轻功,简直非人力能为!
赤焰也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
贾琏落地后,头也不回地向南疾奔。身后洪水肆虐,将大半稻田淹没,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白莲教徒惨叫着被卷走。
韩偃带人在南边接应,见贾琏安然归来,大喜过望:“侯爷!您没事吧?”
贾琏摇头:“没事,毒已逼出。弟兄们伤亡如何?”
“折了七个弟兄,伤了十二个。但抢回了三十多袋稻子,够全军两天之用。”
贾琏看着那些浑身湿透、却还紧紧抱着粮袋的士兵,心中一酸:“都是好样的。回城!”
众人拖着粮袋,借着夜色掩护撤回金陵。进城时已是寅时三刻,天边微露曙光。
回到总兵府,贾琏顾不上休息,立刻召见魏延:“城中可有异动?”
魏延禀报:“驿馆那边,夏公公的人半夜出去过一趟,去了……去了甄府旧址。”
“甄府?”贾琏眉头一皱,“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说是奉旨查抄甄家财产,但只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咱们的人不敢跟太近,不知具体做了什么。”
贾琏沉思片刻:“继续监视。还有,昨夜出城抢粮之事,严禁外传,尤其不能让夏公公的人知道。”
“末将明白。”
这时,亲兵来报:“侯爷,云鹤道长求见,说是有要事。”
“快请。”
云鹤匆匆进来,面色凝重:“侯爷,贫道方才在知府衙门,薛姑娘说她发现了些蹊跷。”
“宝钗妹妹?她发现什么了?”
“薛姑娘昨日在伤兵处帮忙,有个伤兵昏迷中说胡话,提到‘夏公公’、‘密信’、‘甄三爷’这几个词。”云鹤低声道,“薛姑娘觉得可疑,便多问了几句。那伤兵原是守西门的,城破那日,他看见几个穿太监服饰的人从甄府方向过来,手里拿着封信。后来他在巷战中受伤,这事就一直憋在心里。”
贾琏霍然起身:“夏公公与甄应嘉有联系?!”他来回踱步,“这就说得通了……夏公公突然到来,驿馆的人打探军情,昨夜又去甄府……他们是一伙的!”
魏延惊道:“侯爷,若真是如此,那夏公公此行岂不是……”
“假传圣旨,勾结叛贼,图谋不轨!”贾琏一字一顿,“好个夏公公,好大的胆子!”
云鹤劝道:“侯爷息怒。此事尚无确凿证据,若贸然动手,恐落人口实。况且夏公公手持圣旨,名义上是钦差,动他便是抗旨。”
贾琏冷静下来:“道长说得对。本侯这就去驿馆,会会这位夏公公。”
“侯爷,此时去恐有危险……”
“本侯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贾琏冷笑,“魏总兵,你带两百人,将驿馆围了,就说为保护钦差安全。记住,只围不攻,没有本侯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贾琏又对云鹤道:“道长,烦请您去知府衙门,将宝钗妹妹接到总兵府来。那里更安全。”
“贫道这就去。”
辰时初刻,贾琏来到驿馆。驿馆外已被魏延的兵围得水泄不通,夏公公带来的那些随从正在门口与守军对峙。
“让开!咱家是钦差!你们想造反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贾琏分开人群走进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怒气冲冲地指手画脚,正是夏公公。
“夏公公,”贾琏拱手,“本侯贾琏,见过公公。”
夏公公转过身,上下打量贾琏,皮笑肉不笑:“哟,贾侯爷,您可算来了。咱家正想问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派兵围了驿馆,是想软禁钦差吗?”
贾琏淡然道:“公公误会了。金陵战事正紧,白莲教奸细可能混入城中。本侯加派人手保护驿馆,是为公公安全着想。”
“哼,说得好听。”夏公公拂袖,“咱家看你是做贼心虚!贾琏,咱家问你,昨夜你是否私自出城?”
贾琏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公公何出此言?”
“有人看见你带兵出城,不知去向。”夏公公眯起眼睛,“如今两军对垒,你身为主将,私自离城,该当何罪?莫不是……想临阵脱逃?”
这话说得恶毒,周围将士都怒目而视。贾琏却笑了:“公公说笑了。本侯昨夜在城中巡查防务,从未离城。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造这种谣?”
夏公公盯着贾琏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是吗?那可能是咱家听错了。”他话锋一转,“贾侯爷,咱家奉旨而来,一是慰问将士,二是传达圣上口谕。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琏点头:“公公请。”
两人走进驿馆正厅,夏公公屏退左右,关上门。厅内只剩他们二人。
夏公公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贾侯爷,接旨吧。”
贾琏单膝跪地:“臣贾琏接旨。”
夏公公展开黄绫,却并不宣读,而是低声道:“侯爷,这道旨意,咱家本不该现在拿出来。但看侯爷也是个明白人,咱家就直说了——圣上的意思是,江南战事久拖不决,耗费钱粮,不如……招安。”
贾琏猛地抬头:“招安?招安谁?白莲教?”
“正是。”夏公公将黄绫放在桌上,“圣上说了,若能招安白莲教,封其首领为官,既往不咎。江南可免刀兵之灾,岂不两全其美?”
贾琏缓缓站起,盯着夏公公:“这是圣上原话?”
“千真万确。”夏公公笑道,“侯爷若不信,可看圣旨。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封赤焰真人为‘护国真人’,白莲教众编入官军。只要侯爷点头,咱家立刻去传旨。”
贾琏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此事关系重大,容本侯考虑考虑。”
夏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应当的,应当的。不过侯爷,兵贵神速,拖延不得。这样吧,咱家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给咱家一个答复。”
“好,就三日。”贾琏拱手,“本侯告辞。”
走出驿馆,贾琏脸色阴沉如水。什么招安,什么圣旨,全是鬼话!夏公公与赤焰勾结,想用这假圣旨逼他就范。若他真信了,放开防线让白莲教入城,那金陵就真的完了。
“侯爷,怎么样?”魏延迎上来。
贾琏低声道:“夏公公有问题。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另外,派人去查查,夏公公来金陵的路上,都经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是!”
回到总兵府,宝钗已被接来,正在偏厅与薛姨妈说话。见贾琏进来,宝钗起身:“琏二哥,你没事吧?听说你去驿馆见夏公公了?”
贾琏温声道:“没事。妹妹,你昨日听到的那伤兵的话,很重要。夏公公果然与甄应嘉有勾结。”
薛姨妈忧心道:“琏哥儿,那现在怎么办?夏公公是钦差,若他真要做什么,咱们岂不是……”
“姨妈放心。”贾琏眼中寒光一闪,“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本侯倒要看看,这夏公公能玩出什么花样。”
宝钗轻声道:“琏二哥,我……我今早又想起一事。那伤兵还说,看见那几个太监中,有一个人手上戴着个玉扳指,扳指上刻着……刻着一条龙。”
“玉扳指?龙?”贾琏心中一动,“妹妹可记得是什么样的龙?”
宝钗回忆道:“他说是五爪金龙,但有一爪是断的。”
贾琏与云鹤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名字——
“戴权!”
戴权当年得宠时,皇上曾赐他一个玉扳指,上面刻五爪金龙,但因戴权是阉人,故将一爪磨断,以示区别。这事朝中老臣都知道。
如果夏公公手下有人戴这个扳指,那说明……戴权的势力还在,夏公公就是戴权的余党!
“好个夏守忠,”贾琏冷笑,“原来是戴权的干儿子。这就说得通了——戴权倒台,他的党羽想借江南之乱翻身。”
云鹤叹道:“侯爷,此事越来越复杂了。朝中有人,城外有敌,城中还有内应……”
“再复杂,也要一一厘清。”贾琏斩钉截铁,“本侯就不信,这江南的天,还能让他们翻了不成!”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紧接着是士兵的呼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贾琏脸色大变,疾步冲出。只见城东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正是存放抢回稻子的那个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