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微风轻拂,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闵玧丞脚边打着旋儿,又悄然飘远。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追随着那辆缓缓驶出府门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逝在冬日的薄雾中。
府中管事正高声指挥着小厮们将东跨院的匾额卸下,木匾与绳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闵玧丞循声望去,只见闵玧其的庶女兰儿正高高举起一只青花瓷瓶,作势要往下摔。
“兰小姐,使不得啊!”一旁的丫鬟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可是夫人特意赏赐的宝月如意瓶,价值连城啊!”
年仅八岁的小女孩瞥见廊下的闵玧丞,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恨意:“父亲说了,他们如今不是我们家人了,带不走的统统都要毁掉!”
话音未落,又是“啪”的一声脆响,价值连城的宝瓶在她脚下化作一地碎片。
闵玧丞眉头紧锁,沉声吩咐管事:“去把兰小姐带下去,让她父亲和母亲好生管教。”
他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时府中的老管家神色慌张地一路小跑而来,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大少爷,”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行礼,压低声音道:“老爷请您即刻过去,建安侯与平阳郡主突然造访,看那架势……”
他不安地搓着手,眼中满是忧虑,“怕是来者不善啊。”
闵玧丞眸光一沉,心中已然明了——这定是来为郑清禾撑腰的。
他从容地整了整衣冠,嘴角反而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倒不如坦然面对。
穿过重重院落,闵玧丞来到正厅。
只见父亲闵修远端坐上首,面色凝重。
国公夫人与建安侯、平阳郡主及郑清禾分坐两侧。
厅内气氛剑拔弩张,连侍奉的丫鬟都屏息静气,不敢抬头。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地,却驱散不了满室的寒意。
“玧丞见过父亲母亲,见过侯爷、郡主。”
闵玧丞恭敬行礼,余光却瞥见平阳郡主正用绣着金线的绢帕轻掩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行完礼后,闵玧丞坐到了母亲边上。
他的到来使国公夫人有了些许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亲家……”
“表姐还记得我们两家是亲家啊?”平阳郡主突然打断,声音尖锐刺耳,“出了这等丑事,也不见贵府给个说法!若非小女清禾哭着跑回侯府,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她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在檀木案几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建安侯冷哼一声,捋着胡须道:“国公爷,此事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恐怕难以善了。我建安侯府虽不如从前显赫,但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闵修远面色阴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侯爷此言差矣。玧其的身世,我们也是近日才知晓。况且清禾过门以来,我们待她视如己出,从未亏待半分。”
“呵,好一个从未亏待!”平阳郡主猛地站起身,珠钗晃动,“我女儿嫁的是国公府嫡子,如今却成了一个冒牌货之妻,这让她往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郑清禾以绣帕掩面,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看似伤心欲绝。
那日闵玧丞定下五日之期后,她与闵玧其爆发激烈争吵,一怒之下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侯府。
本想着拖延时日,料定国公府拿她无可奈何。
谁知才过几日,留守的小厮便匆匆来报——那个怂货闵玧其竟不等她回府,已带着几个姨娘开始收拾细软,准备搬离国公府。
情急之下,她只得请父母出面讨个说法。
“郡主息怒。”国公夫人声音发颤,“此事我们正在商议补偿之策。”
“补偿?”平阳郡主冷笑一声,眼中寒光更甚,“我女儿的名节受损,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岂是区区补偿就能弥补的?”
厅内气氛愈发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闵修远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却驱不散心头阴霾。
“依侯爷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闵修远放下茶盏,抬眼直视建安侯。
建安侯眯起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国公爷、夫人,二位莫非忘了当年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那可是夫人您亲自求了皇后娘娘保媒,因着国公府的门第,我们清禾才下嫁给玧其。若非如此……”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谁愿意将掌上明珠许给那等纨绔子弟?”
每说一句,国公夫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形状。
“既然玧其并非国公府血脉,自然要拨乱反正。”建安侯突然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依本侯之见,不如让清禾与玧其和离,改嫁贵府新认回的嫡子秦牧时。如此既能保全两家颜面,又可延续秦晋之好,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国公夫人手中的锦帕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平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郑清禾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借着帕子的遮掩偷偷打量着众人神色。
“荒谬!”闵修远怒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侯爷这是在羞辱我闵家不成?”
平阳郡主立刻尖声反驳:“国公爷此言差矣!我女儿金枝玉叶,配你府上哪个公子不是绰绰有余?”
郑清禾的啜泣声又起,这次却明显带着几分刻意。
国公夫人急得直搓手,语无伦次道:“可、可是牧时已有夫郎,这、这如何使得……”
“夫郎?”平阳郡主挑眉冷笑,眼中满是不屑,“那等寒门出身的哥儿,也配与我家清禾相提并论?国公夫人莫不是老糊涂了,放着高门贵女不要,偏要护着那等微贱之人?依我看,不如趁此机会——”
“郡主慎言。”闵玧丞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牧时与夫郎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岂能因一己之私拆散良缘?况且——”
他目光如炬地转向仍在啜泣的郑清禾,“表妹若真受了委屈,大可直言相告。这般哭哭啼啼,反倒让人误会侯府教养有失。”
一束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他俊逸的面容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更显得那双眼眸深不见底。
郑清禾的哭声戛然而止,帕子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万万没想到,向来温润如玉的闵玧丞,今日竟会当众给她如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