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捞人(1 / 1)

墨尔斯站在东部聚落边缘的阴影里,纯白的眼眸望着远处镜石圣堂隐约的轮廓,脑中飞速推演着“捞人”方案。

方案a:暴力隐秘。

直接动用“隐秘”权柄,将静思室那一小片空间从现实感知中“擦除”几秒,趁机把无名客他们拽出来,再复原。

可行性:高。

风险:1 过度使用神力可能加速神性侵蚀,引发体内平衡崩坏。

2 动静太大,可能被麻烦的存在注意到。

3 最主要的是,会在同伴面前暴露星神身份。 他暂时不想处理那之后无穷无尽的疑问、恐惧或……崇拜。

结论:否决。

方案b:科技降神。

以智识命途行者的身份,临时研发一个短距迁跃或空间折叠设备,定点投送。

可行性:中。需要材料和时间。

风险:1 耗时。等弄出来,三天禁闭都快结束了。

2 技术特征容易与西部“揭幕学者”关联,可能引发东西冲突,给秘托邦添乱。

3 同样有暴露非人智慧的风险。

结论:否决。

方案c:伪装潜入。

伪装成本地信徒,利用身份或话术,说服(或骗过)守卫放人。

可行性:待定。

风险:最低,但需要临场发挥,而墨尔斯最不擅长的就是与人进行复杂社交(尤其是和狂热的信徒)。

结论:……试试看。

墨尔斯轻轻吐出一口气(一个模仿人类的习惯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

他心念微动,周身光线一阵微妙扭曲,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正装被一件宽松、低调、带着兜帽的深灰色粗布斗篷取代。

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醒目的金发,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他检查了一下: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命途气息,看起来就象一个在秘托邦随处可见的、追求静谧的普通修行者。

应该……可以。

他迈步走向聚落深处。

夜晚的东部聚落并不昏暗,无数散发柔和微光的晶石镶崁在建筑和路径旁,营造出一种宁静神秘的氛围。

越靠近中心的镜石圣堂,行人越多。

大多穿着简朴的亚麻袍服,步履轻缓,低声交谈或干脆沉默,空气中弥漫着虔诚与肃穆。

墨尔斯低着头,混入夜间前往圣堂参加“夜之教会”的信徒人流中,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计划很简单:找到负责看守的教士长,以“西部学者有异动,需提防调虎离山”或“星穹列车背景特殊,不宜久留”之类符合信徒逻辑的理由,说服对方提前放人。

不需要暴露身份,不需要使用神力,平稳、低调、高效。

他拉了拉兜帽,融入正向圣堂大门汇聚的、安静而有序的信徒队伍。

周围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氛围,空气中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轻响,无人交谈。

这正合他意。

跟随人流进入圣堂主殿,内部比想象中更宏伟。

高耸的穹顶镶崁着自发光的星纹晶石,仿真着秘托邦特有的空幻夜景。

大殿中央是一座简单的石质祭坛,上面空空如也,只镌刻着代表“静谧”的螺旋纹路。

数百名披着斗篷的信徒静默地跪坐在蒲团上,面朝祭坛,等待着。

墨尔斯找了个靠后的、边缘的位置坐下,微微垂首,让兜帽的阴影完全复盖脸庞。

他打算等聚会开始,教士长宣讲时,再找机会接近。

然而,他低估了秘托邦的“秩序”,也低估了某个理性观测者的“突发奇想”。

聚会准时开始,没有激昂的布道,没有繁复的仪式。

一位身着素白长袍、气质冷峻的教士——墨尔斯认出那是因斯罗蒙,赞达尔的“冷漠”分身,如今的秘托邦教主——缓步走上祭坛。

因斯罗蒙的声音通过某种精密的扩音设备传出,清淅、平稳、毫无起伏,如同在宣读一份严谨的科学报告:

“今夜,我们探讨‘隐秘’的第二重诠释:存在与观测的悖论,当‘隐世救主’选择静谧,其存在本身即成为抗拒定义的场域,我们作为信徒,并非崇拜一个具象的神,而是追随一种‘拒绝被观测’的理念,维系宇宙中这片‘未知’与‘可能’的自留地……”

内容高度抽象,近乎哲学思辨。

信徒们却听得无比专注,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神圣的启示。

墨尔斯在兜帽下微微蹙眉。

因斯罗蒙的宣讲,与其说是布道,不如说是在用理性解构信仰,再将解构后的碎片重新拼合成一种更坚固的理性信仰。

很符合他“绝对理性观测者”的身份。

宣讲接近尾声。

因斯罗蒙做出总结:“因此,真正的虔诚,在于理解‘隐秘’的本质,在于守护这片‘不可知’的静谧,而非寻求虚妄的显圣或神迹,救主不在场,正是其存在最完满的证明。”

理论完美闭环。

信徒们纷纷低头,做出沉思状。

墨尔斯准备起身,趁着众人沉浸于思想馀韵时,悄然离席,去寻负责具体事务的教士长。

就在这时。

祭坛上的因斯罗蒙,那一直平稳冷漠的灰色眼眸,忽然极其精准地、穿越层层人群,锁定在了后排那个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上。

他的话语顿住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信徒都因这突兀的停顿而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们的教主。

因斯罗蒙的嘴角,极其细微地、近乎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象素点。(就当他能做表情吧。)

然后,他用那种仿佛宣布重大科学发现的、毫无波澜却又无比清淅的语调,开口了:

“诸位,请看。”

他抬起手,并非指向天空或祭坛,而是径直指向了墨尔斯所在的方向。

与此同时,大殿穹顶那些原本均匀散布的星纹晶石,仿佛接到了精确指令,光芒流转、汇聚,数道柔和却无比聚焦的光柱,“唰”地一下,精准地打在了墨尔斯身上。

深灰色的斗篷瞬间被照得透亮,边缘甚至泛起一圈朦胧的光晕。

兜帽的阴影被强行驱散,露出其下淡金色的发丝,苍白的下颌,以及那双在强光映照下、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

纯白眼眸。

“……”

墨尔斯僵在原地。

整个圣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信徒,包括最前排的长老,都目定口呆地望着光柱中心那个身影。

那身斗篷是常见的样式,但那发色,那眼睛……还有教主亲自指引、圣堂晶石聚焦的“神启”般的场景……

下一秒,因斯罗蒙那毫无感情色彩,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神圣”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位大人的理念化身,已然遵循‘隐秘’最深层的律动,悄然降临于此,静默聆听。”

“轰——!!!”

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压抑不住的激动浪潮。

信徒们纷纷起身,动作因为震惊和虔诚而有些跟跄,目光死死地钉在光柱中的身影上。

低语、抽泣、甚至压抑的啜泣声在人群中蔓延。

“救主……是救主的像征!”

“那双眼睛……古籍记载,‘目如静渊,倒映虚无’!”

“是圣临!是理念的化身!”

“他听到了!他在聆听我们的虔信!”

墨尔斯站在光柱中心,感觉自己象一块被放在博物馆聚光灯下展览的古董。

纯白的眼眸里,那丝惊愕迅速褪去,转化为深沉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无语。

他隔着人群,望向祭坛上那个一脸平静(甚至数据流显示他此刻的理性分析模块正在高效运转,记录着信徒们的反应数据)的因斯罗蒙。

因斯罗蒙。

墨尔斯用眼神传递着清淅的意念。

解释。

因斯罗蒙接收到了。

他回望过来,数据流微微闪铄,一个极其简洁、只有墨尔斯能理解的概念讯息,直接传递过来:

“数据不足,假设验证,观察你在非计划性暴露下的应激反应与后续决策,对‘人性’与‘神性’平衡模型有重要修正价值,宏观理性评估:此行为对巩固你与当前人格锚点(列车组)的联结有益概率,高于引发不可控信仰动荡的概率。”

墨尔斯:“……” (虽然你的行为宏观上是合理的,但是我怎么突然想打你呢?)

他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是观测实验。

因斯罗蒙这个家伙,在用他的信徒和这场面,测试他墨尔斯在“神性”(隐秘星神身份暴露)与“人性”(社恐、想捞人)冲突下的反应。

光柱还在照着,信徒们的激动情绪在发酵,甚至有人开始试图跪拜。

不能再待下去了。

墨尔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纯白里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静默。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祭坛方向,轻轻勾了勾食指。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但配合他此刻身处光柱中心的景象,以及那双仿佛能吸纳所有喧嚣的纯白眼眸,这个动作顿时被信徒们赋予了无穷的神圣意味——救主在召唤教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躬敬、激动,又带着无上敬畏。

墨尔斯不再理会周遭目光,迈步,沿着那条通路,走向祭坛。

斗篷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光滑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到只剩呼吸声的大殿里,清淅可闻。

他走上祭坛,停在因斯罗蒙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因斯罗蒙灰白的机械眼眸平静地与他对视,数据流平稳,仿佛刚才引发轰动的不是他。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平淡到极点的声音说:

“带我去见他们。”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却带着一丝清淅的警告意味:

“然后,你呆在外面。”

因斯罗蒙灰白眼眸中的数据流微妙地加速了一瞬,仿佛在记录这个“警告反应”。

然后,他微微躬身,用信徒能听到的、躬敬而平稳的声音回应:

“谨遵圣意。”

他转身,对台下仍处于激动与困惑中的信徒们宣布:

“救主化身有静默之意需传达,今夜教会至此,诸位,请保持静谧,回归各自的沉思。”

说完,他不再理会台下,对墨尔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率先走向祭坛后方一条通往地下回廊的狭窄信道。

墨尔斯跟了上去,没有再回头看那些信徒一眼。

但在他身影消失在信道入口的瞬间,穹顶的聚光灯也随之熄灭,只留下大殿内激动的低语和无数双仰望信道方向、充满无尽遐想与虔诚的眼睛。

救主,真的显圣了。

哪怕只是一个化身,一个像征。

但他来了,他聆听了,甚至带走了教主……

今夜,注定成为秘托邦隐秘教派历史上,最浓墨重彩却又最神秘难解的一页。

——

地下,通往“静谧回廊”的阶梯上。

走在前面的因斯罗蒙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纯粹的理性探讨语气,与刚才在殿上的“躬敬”截然不同:

“你的反应比模型预测的更加克制,没有动用‘隐秘’力量强制抹除关注,也没有尝试解释或否认,选择最简路径(命令我)达成初始目标(见列车组)。”

墨尔斯跟在他身后,纯白的眼眸在昏暗的阶梯光线中,仿佛两点冰冷的星火。

“这很无聊。”他冷冷地说。

“数据有价值。”

因斯罗蒙毫不在意。

“你的‘不悦’情绪指向明确,针对我的‘干预行为’本身,而非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麻烦’,这与你早期极力避免任何形式‘被关注’的行为模式有偏差。说明‘列车组’作为锚点,权重在增加。”

墨尔斯没有接话。

“另外,”因斯罗蒙继续分析,“你命令我‘呆在外面’,是预防我继续观测并记录你与列车组的交互?你希望那场‘救援’或‘会面’,保持相对‘私人’和‘非观测’性质,这也是人性侧倾向加强的体现。”

“你话太多了。”墨尔斯说。

“我只是陈述观测结果。”

因斯罗蒙在阶梯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停下,“里面就是‘静谧回廊’,守卫我已提前通知,他们就在第三个隔间。”

他侧身,让开道路,灰白眼眸平静地看着墨尔斯:“需要我预测你接下来的行动模式吗?的概率会以最简洁的方式告知他们可以离开,并拒绝任何解释或感谢;有9的概率会因感到麻烦而直接使用‘隐秘’让他们遗忘被关经历;剩馀4为其他小概率事件,包括因情绪波动引发神力失控——”

“……闭嘴。”

墨尔斯打断他,纯白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清淅的不耐。

“在外面等着,别跟来。”

因斯罗蒙的数据流安静下来,他微微颔首,果真象一尊雕塑般立在门边,不再言语,只是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墨尔斯。

墨尔斯不再看他。

门口的两名教士立刻转身,面向墨尔斯的方向,微微躬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礼节。

他们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用激动到发颤、却强行压抑着的低沉声音,齐声道:

“恭迎……救主圣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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