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伏诛,暗涌暂平。北缘试验田的阴寒死气消散一空,地脉中残留的“千年怨念”也已重归沉寂,但被“韩枫”以玄冥寒煞与邪法强行侵染、改造过的土地,却如同大病初愈的病人,虽无性命之忧,却生机枯竭,地气淤塞,五行失衡。放眼望去,方圆数十丈内,土地板结,寸草不生,只有几道被尸魔破土而出时撕裂的巨大沟壑,黑黢黢地张着口,如同大地的伤疤,诉说着曾经的苦难。
阳光照在这片土地上,不再反射出生机勃勃的光泽,反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焦土、腐殖、与残留阴气的萧索味道。与周围“道缘外苑”那些绿意盎然、灵气隐隐的灵圃相比,这里俨然是被遗忘的绝地,格格不入。
松风真人等管事,在确认“韩枫”与其邪阵彻底湮灭、尸魔不存后,便组织修士在外围设立了简单的警戒,禁止闲杂人等靠近,以免再生事端。但如何处置这片“废地”,却成了难题。放任不管,恐有残留邪气复萌,或成为新的不祥之地;强行以修士法力净化、改造,又担心力有不逮,反而可能激发地底未知的残存隐患,更怕惊扰了小院那位“前辈”的清静。一时间,众人束手无策。
小院内,对如何处理那片废地,林墨也颇为头疼。他虽不懂地气阵法,但一个老农的经验告诉他,地坏了,得养。看到好端端的土地(虽然之前贫瘠)被糟蹋成那副鬼样子,他心里老大不痛快,总觉得那地方杵在那儿,看着就堵心,也担心寒气、邪气啥的会飘过来,影响自家菜地和孩子们。
“老爷子,”这一日早饭时,林墨端着粥碗,对枯木老人说道,“北边那块地,就那么荒着也不是个事儿。我看着心里不踏实。您看,有没有啥法子,能让那地……重新‘活’过来?就是种不了东西,能长点草,有点生气也行啊。”
枯木老人放下筷子,捻须沉吟。前辈这是要修复地气,涤荡邪氛啊!这可比单纯驱邪除魔更加考验手段与耐心,乃是造化之功。以他目前的修为与见识,虽有《地母育灵篇》等上古典籍参考,却也觉得力有未逮。那片土地被玄冥寒煞与死气浸染日久,根基已伤,寻常的翻耕、施肥、引水,恐怕都无济于事,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前辈,那片土地……受损颇重,地气近乎枯竭,邪气虽散,阴浊却已深入土髓。”枯木老人斟酌道,“若要令其回春,恐需调和阴阳,疏导地脉,并以至阳至和之物,缓缓温养,徐徐图之。非一朝一夕之功。晚辈浅薄,一时难有万全之策。”
“至阳至和……温养……”林墨若有所思,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角道参的方向。那“金莲花”好像挺厉害,上次那光一照,什么妖魔鬼怪都跑了,那“花心”(莲子)的光还能治病……不知道对“地”有没有用?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毕竟“花”是“花”,地是地,总不能让“花”去“晒”地吧?他挠挠头:“那就先放着?唉,可惜了那块地……”
一直安静喝粥的小草,忽然抬起头。她已经昏睡了两日,在道果莲子那道紫金光丝的滋养下,不仅本源稳固,伤势尽复,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小脸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那双大眼睛,却仿佛被最纯净的泉水洗过,更加清澈透亮,眼底深处,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植物叶脉般的淡金色纹路偶尔流转。她似乎能“听”到更多,也能“看”到更多了。
“林伯伯,”小草的声音带着初愈后的些许虚弱,却异常清晰,“那块地……在‘哭’。”
“哭?”林墨一愣。
“嗯。”小草认真地点点头,望向北方的方向,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难过,“它好难受,好冷,好干,里面好多地方都‘堵’住了,不通气。它想喝水,想晒太阳,想有草籽在它身上发芽,可是它动不了,也喊不出来,只能……只能偷偷地哭。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好像听到它在哭了。”
她描述得有些模糊,充满了孩童的想象力。但在枯木老人、白灵儿等人听来,这却是灵觉与大地产生深层共鸣,能感应到土地“病痛”的体现!小草的药灵体本源,在经历了“守护呐喊”与莲子道韵的淬炼后,似乎与大地、草木的联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难以理解的层次!她不仅能感应草木的情绪,甚至开始能模糊地感应到土地本身的“状态”与“需求”!
“小草姑娘,你能……感觉到那片土地具体哪里‘堵’住了吗?或者说,它最需要什么?”枯木老人声音有些发颤,问道。
小草闭上眼睛,小脸上露出努力“倾听”的神情。片刻,她睁开眼,指着北边:“那里……有好几道黑黑的、弯弯曲曲的‘线’,像冻住的水沟,躺在地的‘骨头’里,不让暖和的水(地气)流过去。还有……地的心(中心区域)那里,有一块硬硬的、冰冰的‘石头’,把从下面上来的‘暖气’(地热)挡住了。它说……想要暖暖的水从‘石头’旁边慢慢流过去,想要软软的风(和缓的地气流动)吹散那些黑线,还想要……亮亮的、香香的种子,在它身上睡一觉,醒来就能发芽。”
她的话,混杂了孩童的比喻与直观的感知。但枯木老人与白灵儿却听懂了大概!“黑线”应是被阴寒死气侵蚀、板结的地脉支流;“冰石”可能是地气郁结形成的阴浊核心;“暖暖的水”指温和的、蕴含生机的灵液或地气;“软软的风”是疏导、调和的地气流动;而“亮亮的、香香的种子”,恐怕需要蕴含着净化、生机、道韵的特殊灵植种子,方能在此等恶土中存活,并反哺地气。
“前辈!”枯木老人激动地转向林墨,“小草姑娘所言,虽为稚子之语,却暗合地气调理、修复废土之大道!其所感,与《地母育灵篇》中所述‘疏淤通脉,温养本源,以灵植定锚,徐徐化之’之理,不谋而合!若能依此而行,或真可令那片废地,重现生机!”
林墨听得半懂不懂,但见老爷子如此激动,小草说得又那么“有鼻子有眼”,心里也信了七八分。“那……照小草说的,咱们该咋办?那‘暖暖的水’、‘软软的风’、‘香香的种子’,上哪儿弄去?”
“暖暖的水……”枯木老人看向道参方向,又看看林墨,欲言又止。道果莲子的光华,自然是无上“暖水”,但那等圣物,岂可轻动?用于浇灌废土,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想起库房中,还存有一些之前炼制“辟邪温灵液”时剩下的、蕴含莲华道韵的草药精华,以及少量稀释了无数倍的、沾染了“地心乳髓”气息的井水。虽然效力远不能与莲子光华相比,但胜在温和,量大,且本就是草木精华,或许正合“温养”之意。
“晚辈可尝试,以院中草药精华,调配一种温和的‘养地灵液’,先行浇灌,滋润地脉,化解部分阴浊。”枯木老人道。
“至于‘软软的风’……”白灵儿接口,“或可让小石头,以《厚土蕴灵诀》沟通彼处地脉,尝试以自身温和厚重的土灵之气,缓缓疏导、撼动那些板结的‘黑线’。呦呦亦可在一旁辅助,以其月华之力,净化残留阴气,并引导天风(自然之风)流转,调和地表气息。”
“那‘亮亮的、香香的种子’呢?”林墨问。
“这……”枯木老人与白灵儿对视一眼,都有些犯难。寻常灵植种子,恐怕难以在那等恶土中存活,更别说生根发芽、反哺地气了。需要那种生命力极其顽强、兼具净化、稳固地气功效,且最好能与小院道场、道参气息有所关联的特殊种子。
就在这时,小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几粒她平日里收集的、院中各种瓜果蔬菜的种子,有西瓜籽、甜瓜籽、黄瓜籽,甚至还有两粒“玉髓凝血草”的红宝石般果实中剥出的、更加细小的深红色种子。这些种子都被她用自己的小手帕仔细包好,平时当宝贝一样收着。
“林伯伯,枯木爷爷,用我的种子,行吗?”小草捧着那些种子,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这些都是咱们家最健康、最开心的瓜果和花花的种子。它们……它们不怕苦,我感觉到,它们想帮忙,想让那块哭哭的地,也变得和咱们家一样暖和,能长出好吃的东西。”
她的话天真无邪,但在场众人却心头一震!这些种子,皆是在小院道场中,经道韵滋养、灵液浇灌、众人精心照料而结出的灵种!其中本就蕴含着一丝小院特有的祥和生机道韵,尤其是那两粒“玉髓凝血草”种子,更是沾染了莲华道叶与“玉髓凝露”的气息,品质极高,对阴邪之气有一定的克制与净化之效!更重要的是,这些种子是小草珍视、并以纯真愿望“祝福”过的!其中或许真的蕴含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源自孩童纯净心灵的“生发”愿力!
枯木老人颤抖着手,接过那包种子,仔细感应。果然,这些种子虽然微弱,但生机内蕴,道韵纯净,更隐隐与小草、与小院有着一丝难以割舍的联系。以它们作为“定锚”灵种,或许……真的可行!
“前辈,小草姑娘这些种子……或可一试!”枯木老人郑重道,“以其为引,种下希望,配合灵液浇灌、地气疏导,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林墨看着小草珍而重之捧出的种子,又看看孩子那纯真而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豪气顿生:“好!就用咱们小草的种子!地坏了,咱们就把它治好!让它重新变成好地!小草,你是大功臣!”
小草害羞地笑了,小脸上满是开心。
计划就此定下。枯木老人与白灵儿立刻着手调配“养地灵液”,以院中温和草药为主,加入微量“玉髓凝露”的稀释液,以及一丝井水中蕴含的、被道韵浸润过的地气精华,务求温和滋养,不伤地脉根本。小石头也开始调整自身《厚土蕴灵诀》的运转,尝试以更温和、更渗透的方式,沟通北缘废土的地气。呦呦也准备在旁辅助,以其月华净化残留阴气,并引导自然气流。
而小草,则成了整个计划的“核心感应者”。只有她能最直观地感知到废土“病痛”的变化,以及种子的“适应”情况,及时调整方案。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林墨带着小草、小石头、呦呦,在枯木老人、白灵儿的陪同下,来到了北缘废地边缘。苏妙晴与武明月在外围警戒,以防万一。
面对那片依旧荒凉死寂的土地,小草深吸一口气,小手紧紧握着那包种子,率先走了进去。她赤着脚(她坚持这样能更好感受大地),小小的脚丫踩在冰凉板结的土地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忍受着地底传来的、残留的阴冷与不适。但她没有退缩,一步步走到废地中心,那片地气郁结最重、被小草描述为有“冰石”的区域。
“就是这里了。”小草停下,蹲下身,将小手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片刻,她睁开眼,对身后的枯木老人和小石头点点头。
枯木老人取出装有“养地灵液”的玉瓶,小心翼翼地,以极其缓慢、均匀的速度,将灵液洒在草地中心方圆一丈的土地上。灵液呈淡青色,带着草药的清香,渗入干涸的土壤,如同甘霖滋润久旱的大地,虽然一时看不出变化,但众人都能感觉到,那股萦绕不散的淡淡阴浊与死寂,似乎被这清香冲淡、抚慰了一分。
小石头也走上前,在枯木老人的指引下,将双手按在灵液浇灌区域的边缘,闭上眼,全力运转《厚土蕴灵诀》。一股温和、厚重、充满包容力的土黄色光晕,自他掌心缓缓渗入地下,如同最轻柔的手,开始尝试按摩、疏通那些板结淤塞的“地脉黑线”。他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并不轻松。
呦呦踱步在周围,鹿角月华洒落,净化着空气中残留的、稀薄的阴寒气息,并以其灵性,引导着轻柔的山风,在这片区域缓缓流动,带走污浊,带来清新。
做完这些,小草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取出那些种子。她没有随意撒播,而是按照自己“感觉”到的,这片土地“最渴望生机”、“地气微微松动”的几个点位,用小手在依然冰凉坚硬的土地上,费力地挖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每个坑,她都仔细地放下一粒种子,然后轻轻覆上一点点刚刚被灵液湿润的、相对松软的土,又用小手掌轻轻拍实,仿佛在哄睡一个婴儿。
最后,她将剩下的、那两粒最珍贵的“玉髓凝血草”种子,放在了最中心、也是地气郁结“冰石”感最重的那个小坑里,然后,用小手拢着,低头对着那个小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种子种子,乖,不怕。这里的土地爷爷生病了,很难受。你们在这里好好睡觉,好好喝水,晒晒太阳,等睡醒了,就发芽,开花,让土地爷爷也高兴起来,好不好?我……我和林伯伯,还有大家,都会常来看你们的。”
说完,她还在那个小坑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仪式,只是一个孩子,对她亲手种下的希望,最纯真、最温柔的祝福。
当小草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时,众人都惊讶地发现,那两粒埋在最深处的“玉髓凝血草”种子所在的小坑上方,空气似乎微微扭曲、氤氲了一下,有一缕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紫金色光晕,一闪而逝,没入了泥土之中!仿佛是小草那纯净的祝福心意,与她丹田那枚得到莲子道韵滋养的紫金莲子虚影,产生了某种共鸣,引来了一丝冥冥中的大道眷顾!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枯木老人、白灵儿,乃至外围的苏妙晴、武明月,都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孩子……她不仅仅是在种地,她是在以赤子之心,沟通天地,祈求生机!她的“祝福”,恐怕比任何灵丹妙药、高深法术,都更接近造化本源!
“好了,林伯伯,枯木爷爷,我们种完了。”小草转过身,小脸上带着疲惫,却洋溢着一种满足的、充满希望的笑容,“种子们答应了,会好好睡觉,好好长大的。”
林墨看着儿子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上前抱起她:“好,好!咱们小草最棒了!走,回家,林伯伯给你煮红糖荷包蛋,好好补补!”
众人又观察了片刻,见废地并无异状,那丝微弱的紫金光晕也没再出现,便收拾东西,返回小院。修复废地,非一日之功,需耐心等待,定期照料。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小石头每日抽空去废地边缘,以《厚土蕴灵诀》温养地气。枯木老人与白灵儿每隔几日,便去浇灌一次稀释的“养地灵液”。呦呦也时常去那里散步,洒落月华。小草更是每天都要拉着林墨或小石头去看一看,虽然种子还没发芽,但她总是很肯定地说:“它们在下面喝水呢,根根在慢慢长,土地爷爷也在慢慢变暖和。”
奇迹,或许就在这一点一滴的照料、等待、与纯真祝福中,悄然孕育。
而经历了这场风波,小草那与大地草木深度共鸣、甚至隐约能引动一丝大道眷顾的非凡天赋,也注定将为她,为这座小院,带来更多未知的机缘与挑战。
远处的“道缘外苑”,修士们得知“前辈”与“药灵童子”正在亲自出手,修复那片被邪魔污染的废地,无不感动钦佩,对前辈的“慈悲”与“造化之功”更是敬仰万分。许多人自发在远处观望,默默祈祷,希望那片土地早日回春,也希望能沾得一丝前辈的福泽。
小院的灯火,在修复创伤、播种希望中,显得越发温暖、坚定。而废地中那些沉睡的种子,将在何时破土,又将带来怎样的惊喜?
春风,已然再次吹拂这片多灾多难却又坚韧不拔的山野。希望,如同那颗被亲吻过的种子,在泥土深处,默默积蓄着破壳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