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鎏金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长廊的幽蓝与死寂隔绝在外。
扑面而来的,是宴会厅内明亮却依旧被血月之辉浸染的暖黄色光线,混杂着食物香气、酒气、昂贵的香水味,以及一股更加浓重的、难以言喻的陈旧奢靡与腐朽气息。乐声悠扬,却总在某个转折处带上不和谐的尖锐或滑音,如同用生锈的琴弦演奏的华美乐章。
眼前景象,足以让任何初入者目眩神迷,却又从心底泛起寒意。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宴会厅。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成千上万颗水晶折射着烛火与血色月光,投下璀璨而晃动的光斑。墙壁覆盖着暗红色绣金线的繁复壁毯,描绘着狩猎、宴会、神话等场景,但细看之下,画中人物的表情大多扭曲痛苦,背景也隐现骷髅与荆棘。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上方扭曲的光影和舞动的人影。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绣有暗纹的桌布,摆放着银质烛台、水晶器皿,以及琳琅满目的食物:烤得金黄的乳猪、点缀着浆果的精致糕点、堆叠如塔的鲜虾与生蚝、流淌着琥珀色光泽的酱汁、各式各样的奶酪与水果……香气诱人,色泽鲜艳,但在血月光晕下,总让人觉得那些食物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油腻的光泽。
宾客众多。
他们穿着各个时代、各式各样的华丽礼服:有繁复层叠的洛可可裙装,有剪裁得体的维多利亚式燕尾服,有带着闪亮流苏的爵士时代礼服,甚至还有更古老、更奇异的装束。他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或在舞池中随着诡异的乐声缓缓起舞。
乍一看,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盛大化妆舞会。
但仔细看去,便能察觉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许多宾客的面容异常苍白或泛着不自然的青色,笑容僵硬刻板,眼神空洞或闪烁着非人的光芒。他们的动作看似优雅,却总在某些瞬间显得过于迟缓、僵硬,或者快得超出常理。交谈声嗡嗡作响,但仔细听去,话语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充斥着重复的赞美、空洞的寒暄,或者意义不明的低语和轻笑。空气中弥漫的香水味,也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的甜腻?
二十几名玩家,如同误入狼群的羔羊,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附近,与周围华丽而诡异的场景格格不入。他们大多穿着进入游戏时的便装,有些甚至带着狼狈的痕迹,在衣着光鲜的“宾客”映衬下,显得寒酸而扎眼。
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贪婪、或纯粹恶意的目光,从那些“宾客”身上投来,如同冰冷的针,刺在玩家们的皮肤上。
“欢迎,我尊贵的客人们。”
一个柔和、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宴会厅最深处的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在宴会厅尽头,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平台上,摆放着一张更加华丽宽大的金色高背椅。椅上端坐着那位先前惊鸿一瞥的女主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点缀着黑色蕾丝与细小珍珠的华丽宫廷长裙,裙摆如同盛开的毒罂粟般铺散在座椅周围。脸上覆盖着精致的黑色蕾丝面纱,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与涂抹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她的坐姿端庄而放松,一只手随意搭在铺着天鹅绒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持着一柄闭合的、镶嵌着巨大黑曜石的羽毛折扇。
即使隔着面纱和距离,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极致美丽、冰冷威严与深沉腐朽的诡异气息。她仿佛是这座庄园、这场宴会、乃至这片血月之夜的具象化核心。
“我是这座庄园的女主人,你们可以称呼我为伊丽莎白夫人。”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很高兴,在这个特别的夜晚,能有这么多……新鲜的客人到来。”
她轻轻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面纱后若隐若现的、仿佛蕴藏着漩涡的深邃眼眸,缓缓扫过门口的玩家们。那目光所及之处,玩家们无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血月之夜,是庄园的庆典,也是宾客们的欢宴。” 伊丽莎白夫人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吟唱般的韵律,“我为大家准备了美酒佳肴,音乐舞蹈。请尽情享受。当然……”
她话锋一转,折扇微微下移,露出那抹暗红如血的微笑。
“作为受邀的客人,也需要展现出相应的……‘礼仪’与‘价值’。单纯的享用,是无法得到主人真正认可的。”
“稍后,我的管家莫里斯,会向诸位宣布今晚的‘余兴节目’。”
“现在,请自便吧。融入这场盛宴,或者……”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站在边缘,等待被盛宴……遗忘。”
说完,她不再看玩家们,转而与身边一位穿着古老贵族服饰、面色青灰的男性“宾客”低声交谈起来,仿佛门口这群人已无关紧要。
压力似乎暂时转移了,但无形的绳索却勒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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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兴节目”……显然就是任务中提到的“庄园主人发布的邀请”。必须完成至少一项,否则任务失败。但什么样的“节目”?危险程度如何?
玩家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轻易行动。进入那些看似正常交谈、实则诡异莫名的“宾客”群中?去取用那些看起来美味却可能暗藏杀机的食物?还是去那舞池中,与那些动作僵硬的“舞伴”共舞?
“先观察,别分散,别乱吃东西,别轻易接受‘邀请’。” 雷战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玉珏、习菱紫和眼镜男说道。他经验丰富,深知在这种诡异场合,鲁莽行动等于自杀。
玉珏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宴会厅,记忆着布局、宾客分布、可能的出口(虽然估计没用),以及那些看似服务生的、穿着统一黑白制服、但表情麻木如同蜡像的仆役。
习菱紫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尤其是那些宾客们华丽的衣裙和首饰,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玉珏说:“师尊,他们的衣服都好漂亮啊,就是……感觉有点旧旧的,像放了好久。那个夫人的扇子也好看,黑黑的石头亮晶晶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玩家们屏息凝神的寂静中,还是显得有点清晰。
附近几个玩家忍不住侧目,眼神古怪。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欣赏“服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烂西装、头发油腻、眼神飘忽的瘦高个男玩家,似乎承受不住压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住了长桌上那杯看起来色泽诱人、泛着气泡的琥珀色酒液。他离桌子最近,酒液的香气不断飘来,勾引着他因恐惧和紧张而干渴的喉咙。
“就……就喝一口……应该没事吧……” 他喃喃自语,颤抖着手,朝着最近的一杯酒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水晶杯脚时——
“哎呀!”
一声清脆中带着点惊慌的女声响起。
只见习菱紫不知怎么的,脚下似乎绊了一下(可能是地毯不平?),身体一个趔趄,朝着那个瘦高个玩家的方向歪去!
玉珏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扶稳。
但就这么一耽搁,那瘦高个玩家已经碰到了酒杯。
就在他指尖与杯身接触的刹那,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瞬间变成了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暗红色,如同刚刚流淌出的鲜血!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猛地爆发出来!
瘦高个玩家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一个端着空托盘的服务生仆役。仆役面无表情地扶正托盘,看也没看他一眼,默默退开。
而那杯“血酒”,静静放在桌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一幕的玩家,脸色煞白。果然!食物酒水都有问题!
习菱紫站稳后,拍了拍胸口,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歉:“对不起呀,我没站稳……” 她看向那杯血酒,皱了皱鼻子,“那个酒……味道变得好难闻。”
瘦高个玩家惊魂未定地看了习菱紫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离长桌更远了些。
玉珏深深看了习菱紫一眼。是巧合?还是……她察觉到了危险,用这种方式阻止了那个玩家?以她对“味道”和“状态”的敏锐感知,或许真的比其他人更早察觉到酒水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乐声一变,从悠扬转为一种更加急促、带着旋转韵律的舞曲。
舞池中,那些原本就动作僵硬的“宾客”们,舞步陡然加快、变得狂乱起来!他们的身体扭曲出夸张的角度,旋转时裙摆飞扬如同鬼影,脸上僵硬的笑容咧得更大,眼中闪烁的光芒更加疯狂。
同时,几个离玩家群较近的、穿着华丽舞会裙的女性宾客,脸上带着那种刻板而诡异的笑容,朝着玩家们走了过来。
她们的目标明确——那些落单的、或者看起来最容易下手的男性玩家。
“这位先生,能邀请您跳支舞吗?” 一个面色惨白、涂着鲜艳腮红的“贵妇”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对着一个吓得连连后退的年轻男玩家说道,声音甜腻得令人作呕。
“呵呵,别害羞嘛……来嘛……” 另一个眼神空洞、嘴唇乌紫的“少女”发出咯咯的笑声,伸手去拉另一个玩家的胳膊。
被选中的玩家吓得魂不附体,想要挣脱,却发现那些“女宾”的手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铁钳!而且被她们触碰到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冰冷和一种诡异的麻木感!
“不!放开我!” 惨叫声响起。
其他玩家惊恐地看着,却无人敢上前帮忙。雷战和玉珏眼神一凝,迅速将习菱紫和眼镜男护在中间。
“拒绝女士的邀请,可是很失礼的哦。” 又一个“女宾”飘了过来,这次的目标,赫然是站在玉珏身边、正好奇看着这一幕的习菱紫!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尖乌黑,朝着习菱紫的手腕抓来,脸上笑容愈发诡异:“可爱的小妹妹,来,姐姐教你跳舞……”
玉珏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动作。
习菱紫却眨了眨眼,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苍白鬼手,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眉头微蹙,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妥,她甚至微微偏头,避开了那直接抓来的手,然后指着对方袖口一处不太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污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惋惜和好心的语气说道:
“呀,你的手套……这里脏了。这么漂亮的黑蕾丝,沾了东西就不好看了呀。要不要……先擦一擦?”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自己随身的小口袋里(天知道她为什么总能从那里掏出各种不合时宜的东西),摸出一块印着可爱卡通星星的、干净的小手帕,作势要递过去,帮对方擦拭。
那伸手来抓她的“女宾”,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脸上的诡异笑容凝固了,空洞的眼睛“瞪”着那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星际清洁用品)的卡通手帕,又“看”向习菱紫那真诚(?)中带着点“强迫症”般关切的小脸。
伸出的鬼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一种熟悉的、令鬼(或许)窒息的荒谬感与逻辑冲突,再次降临。
【……检测到异常互动……】
【‘迷失的女宾’(普通怨念体)遭遇非预期反应……】
【触发短暂‘僵直’状态。】
那“女宾”僵在原地,仿佛死机。
旁边另一个正准备拉扯其他玩家的“女宾”,似乎也被这边诡异的状况吸引,动作慢了一拍。
玉珏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手腕一翻,一缕凝练至极、几乎肉眼难见的淡金色灵力丝线弹出,极其精准而轻柔地弹在那只伸向习菱紫的鬼手腕部。
没有攻击,没有伤害。
只是用最巧妙的力道,震开了那只手,同时将习菱紫不着痕迹地向后带了半步。
“女宾”被震得手臂一缩,从“僵直”中稍微恢复,但眼神中的疯狂与恶意似乎被那突如其来的“清洁建议”和莫名被震开弄得有些混乱,一时没有再扑上来,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困惑地“盯”着习菱紫。
趁此机会,雷战也低吼一声,用手中的手术剪(似乎对灵体有一定威慑?)逼退了靠近他的另一个“女宾”。眼镜男则连滚爬爬地躲到了玉珏和雷战身后。
其他玩家也纷纷效仿,拼命挣扎、躲避,或者几人背靠背聚在一起,拿出能找到的各种“武器”(餐刀、烛台、甚至高跟鞋)胡乱挥舞,一时间场面混乱。
那些“女宾”似乎并非特别强大的存在,更多是依靠突然性和数量,以及触碰带来的冰冷麻痹效果。在玩家们激烈的反抗和聚集下,她们的“邀请”暂时受阻,只是围在周围,发出不满的嘶嘶声和咯咯的怪笑,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
乐声依旧狂乱,舞池中的扭曲舞步愈发癫狂。
高台上,伊丽莎白夫人仿佛对下方的骚乱视若无睹,依旧用折扇半掩着脸,与身边的“贵族”轻声谈笑,只是那双隐藏在面纱后的眼眸,似乎朝着门口骚乱的方向,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目光在习菱紫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管家莫里斯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玩家群边缘,他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混乱:
“诸位客人,请保持冷静。在宴会厅内,禁止斗殴与失仪行为。”
“若不想参与舞蹈,可以选择其他方式,展现你们的‘价值’。”
他浑浊的黄色眼珠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长桌另一边,那里似乎有几个“宾客”正在玩一种古老的纸牌游戏。
“或者,去那边试试运气?”
“主人的‘余兴节目’之一,即将开始。”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指令,为慌乱中的玩家们指出了另一条可能的路。
是继续在舞池边缘与这些诡异的“女宾”周旋,还是去尝试那看起来同样危险的“纸牌游戏”?或者……寻找其他未被发现的“展现价值”的方式?
血月庄园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余兴节目”的帷幕,即将升起。每个选择,都可能导向生存,或者……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