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课的余韵尚未完全从习菱紫笨拙的肢体记忆中消散,伊丽莎白夫人(红裙女鬼)提供的密道信息与沉重委托,已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了幸存玩家们的心头。日间的活动时间在压抑的探索与各自的心思盘算中匆匆流逝,晚钟如同催命的符咒,再次将十一人(又有一人在夜间消失)锁回了各自阴冷的房间。
第二夜,似乎比第一夜更加难熬。
走廊里的低语与爬行声依旧,巡逻的沉重脚步规律得令人心寒。但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偶尔响起的、仿佛就在隔壁墙后传来的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音;天花板上方传来的、如同重物被缓慢拖行的闷响;甚至有一次,玉珏清晰听到楼下传来短暂的、如同野兽咀嚼骨肉般的细碎声响,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只是错觉。
每一丝异常的声响,都在不断挑拨着玩家们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猜忌如同霉菌,在恐惧的温床上疯狂滋生。
白天短暂的公共活动时间,成了猜忌发酵的温床。
减员仍在继续。第三日清晨,当晨钟敲响,房门解锁,玩家们胆战心惊地聚拢到走廊时,人数变成了九人。
又少了两个。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痕迹,就像凭空蒸发。他们房间的门锁完好,室内也没有明显挣扎的迹象,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铁锈的古怪气味,以及……其中一间的床单上,有几处不起眼的、颜色深暗的湿润痕迹,仿佛被什么粘稠液体浸染过,尚未完全干透。
恐慌达到了顶点。
“是怪物!晚上有怪物进来了!” 一个身材矮胖、神色惊惶的中年男玩家尖叫道,他的眼珠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不对!门是锁着的!怪物怎么进来?” 另一个短发干练的女玩家反驳,她手里紧握着一把从休息厅顺来的银质拆信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其他人,“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门?或者,有人根本……就不是‘人’?”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刺向了人群中的几个“异类”——玉珏,习菱紫,以及和他们走得最近的雷战、眼镜男。
“从昨天开始,就只有他们几个行动最诡异!” 一个之前试图向习菱紫套话未果、眼神阴鸷的瘦高个男玩家(名叫哈里森)立刻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那个小丫头,晚上能和鬼聊天送东西,白天还能跟女鬼学跳舞!这正常吗?!还有那个男的(指玉珏),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在搞什么鬼!雷战,你一直跟着他们,是不是也被收买了,还是你根本就是他们一伙的?!”
矛头直指玉珏和习菱紫,连带雷战也被卷入。
其他玩家闻言,看向玉珏四人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疑、恐惧,以及一丝被煽动起来的、仿佛找到“罪魁祸首”般的扭曲的愤怒。在极度恐惧和无助中,将异常者指认为“内鬼”或“祸源”,是人类最本能的自保(或迁怒)反应。
“放屁!” 雷战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玉珏和习菱紫身前,怒视着哈里森,“玉兄弟和习姑娘是有些特殊手段,但正是靠他们,我们才拿到了关键线索,知道了红裙女人和怀表的事,知道了密道!他们要想害人,需要这么麻烦?昨天晚上谁死了,怎么死的,都还不清楚,你就急着泼脏水?!”
“关键线索?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和鬼怪串通好了,演给我们看的戏!” 哈里森毫不退让,声音更大,“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能拿到线索?为什么鬼不找别人就找他们?还有,昨晚死的杰克,之前就说过觉得那个小丫头邪门,要离她远点!结果呢?他死了!”
“对!杰克是说过!” 另一个和死者关系似乎不错的玩家也红着眼睛喊道,“还有玛丽(另一个失踪者),她昨晚睡前还小声跟我说,看到那个男的(玉珏)在走廊尽头和黑影说话……然后她就不见了!”
捕风捉影的指控,在恐惧的催化下迅速变得“确凿”。几个玩家开始隐隐围拢过来,手中握着临时找到的“武器”——生锈的烛台、沉重的书挡、甚至是折断的椅子腿,眼神不善。
眼镜男脸色惨白,缩在雷战身后,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别乱来!现在内讧,我们都得死!”
玉珏始终面无表情。他将微微有些不安、抓紧他衣角的习菱紫轻轻拉到身后更安全的位置,然后缓缓抬起眼眸,扫过那些渐渐逼近、眼中燃烧着恐惧与恶意火焰的玩家。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既无被诬蔑的愤怒,也无面临围攻的紧张。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万载寒冰,又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只是被这样扫视一眼,几个冲在前面的玩家就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和力量本质的差距所带来的、本能的威慑。即使玉珏的修为被规则压制到筑基期,即使他并未刻意释放灵压,但那历经无数世界、磨砺出的灵魂底蕴与战斗意识,依旧在无声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说完了?” 玉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指控,需要证据。你们的证据,就是‘觉得邪门’、‘听说看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叫嚣得最凶的哈里森脸上,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锐光如刀:“还是说,你如此急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我们,是别有用心?”
哈里森被他看得心头猛跳,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我有什么用心?我就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几个就是最大的变数!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中间藏了那个‘背叛者’,在晚上用邪法害人!”
“背叛者”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部分玩家残存的理智。
“对!先把他们控制起来!” “搜他们的身!看有没有古怪东西!” 几声叫嚷响起,人群再次骚动,缓缓逼近。
雷战怒喝一声,手术剪横在胸前,眼神凶狠:“谁敢动?!”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玉珏身后、安静听着争吵的习菱紫,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步步紧逼的玩家,也没有看愤怒的雷战,而是直直地、好奇地,落在了哈里森因为激动而挥舞手臂时,微微卷起的袖口处。
那里,灰色的衬衫袖口边缘,似乎沾着几点极其微小的、颜色暗红近黑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而在血迹旁边,还勾连着一根细细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猩红色的丝线。
那丝线的颜色和质感……和昨天红裙女鬼伊丽莎白身上那件华丽舞裙的材质,极其相似!
习菱紫眨了眨眼,她想起昨天伊丽莎白教她跳舞时,裙摆拂过地面,袖口的蕾丝似乎就有一处细微的勾丝……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向哈里森的袖口,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困惑和发现“不协调”气,小声但清晰地说道:
“那个……你的袖子这里,好像沾了脏东西。”
“是……血吗?还有一根红色的线……跟昨天那个跳舞的阿姨裙子上的线,好像呀。”
“你晚上……也遇到那个阿姨了吗?还是……你去过哪里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骤然寂静下来的走廊中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玉珏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哈里森的袖口!
哈里森的脸色,在习菱紫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大变!从刚才激愤的涨红,瞬间转为一种惊恐的惨白!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手臂缩回身后,用力将袖口往下拉,试图遮住那点痕迹!
但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比他袖口上的痕迹本身,更加说明问题!
“哈里森!你袖子上是什么?!”
“血?!还有红线?!”
“你昨晚去哪里了?!”
“杰克和玛丽是不是你害的?!”
“你才是那个背叛者?!”
一连串惊怒交加的质问,如同疾风暴雨般砸向哈里森。刚才还同仇敌忾针对玉珏的玩家们,此刻将所有的恐惧与猜疑,瞬间转移了目标!
雷战也反应过来,眼神凌厉如刀,死死锁定哈里森:“怪不得你跳得最凶!想祸水东引?!”
哈里森额头冷汗涔涔,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嘴唇哆嗦着:“不……不是……这是……这是我之前不小心在餐厅划伤沾到的……红线……红线是我衣服自己勾到的……”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那红线的颜色和质感,与古堡内任何陈设或玩家衣物的颜色都截然不同,却与昨日惊鸿一瞥的红裙女鬼的衣裙如此相似!在结合有人“看到玉珏和黑影说话”的谣言(很可能是他散布),以及他极力煽动针对玉珏等人的行为……
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抓住他!”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几个离得近的玩家,立刻调转矛头,扑向哈里森!
哈里森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锈迹斑斑但尖端锋利的餐刀,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玩家胡乱刺去!同时脚下发力,竟然不是冲向楼梯或房间,而是朝着走廊另一端、玩家较少、且靠近一扇不起眼的、标注着“杂物间”的小门方向冲去!
他想跑!而且似乎对古堡结构有所了解?
“别让他跑了!” 雷战吼道,就要追上去。
玉珏却更快一步。他并未移动,只是并指如剑,朝着哈里森逃跑的方向,隔空轻轻一点。
一缕凝练到极致、细若发丝、几乎肉眼难辨的淡金色灵力劲气,如同脱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去,精准地击打在哈里森右腿腿弯处!
“啊!” 哈里森惨叫一声,右腿瞬间失去力气,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手中的餐刀也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远处。
几个玩家趁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一场即将爆发的玩家内斗,因为习菱紫一句无意间的“细节发现”,以及玉珏关键时刻的精准出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平息,并揪出了一个可疑的“背叛者”候选人。
然而,玉珏的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仍在挣扎嘶吼的哈里森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地审视着他。
哈里森袖口上那暗红的血点和猩红的丝线,近看更加清晰。血点很新鲜,不超过十二小时。丝线……确实与伊丽莎白裙摆的材质如出一辙。
“你昨晚,接触过伊丽莎白夫人?还是……去了西北塔楼?” 玉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哈里森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铛——!!!”
早餐的钟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审问。
管家莫里斯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楼梯口,浑浊的黄色眼珠,冰冷地扫过走廊里混乱的一幕,在玉珏、习菱紫、以及被按在地上的哈里森身上,各自停顿了一瞬。
“早餐时间到。” 他平板无波的声音响起,“请诸位客人移步餐厅。至于这位……”
他看向哈里森,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违反庄园礼仪,私下斗殴,并试图携带利器……按规矩,需接受惩戒。”
“带走。”
他话音刚落,两名穿着灰扑扑仆役服、表情麻木的壮硕仆从,如同从阴影中浮现,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还在挣扎的哈里森从玩家手中拖走,动作粗暴。
哈里森发出惊恐绝望的嚎叫,却无济于事,很快被拖入走廊深处的黑暗,消失不见。
走廊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八名玩家,以及莫里斯管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刻板笑容。
“现在,请去用餐。” 他重复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玩家们面面相觑,心中寒意更甚。
哈里森是否就是那个“暗藏的背叛者”?他被带去哪里“惩戒”?是死?还是变成古堡的“一部分”?
而早餐之后,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彼此,面对这座吃人的古堡,以及……那条通往伯爵卧室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密道?
内斗虽暂息,但猜忌的种子已经深埋。真正的危机,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