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死寂降临。
这死寂厚重粘稠,压得神桥流淌的银辉都黯淡失色。六百位大帝后期强者,如同六百尊冰封于时光琥珀中的神魔雕像,凝固在各自的位置上。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那口悬于虚空、正吞吐混沌玄黄气的古朴大鼎上——鼎壁流转的道纹如同活物,正贪婪消化着帝境血肉与破碎帝兵法则的残渣。
空气凝成实体,血腥道韵在无声蔓延。龙颜的死尚能归结于轻敌,叶道以全盛之姿携帝兵绝学赴战,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彻底碾碎了所有侥幸。仙缘的诱惑仍在灼烧神魂,但那口鼎散发的吞噬气息已化为实质的死亡阴影,沉甸甸压在每位强者心头。
“惧了?”
虚空帝尊的声音骤然刺破凝滞。
这声音并非在耳畔响起,而是化作亿万冰锥,狠狠凿进六百强者识海最深处!二字裹挟着帝尊威压与赤裸蔑视,如天鞭抽打神魂:
“仙缘在此”
“谁还敢取?!”
神桥银芒剧烈震荡,却无人应答。
六百道身影僵立如林。
无数道目光在江帆与鼎之间逡巡,贪婪与恐惧如毒藤绞杀,最终尽数湮灭于鼎口幽深的混沌漩涡中。
虚空神桥之上,那流淌的银色光辉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如同水银。先前叫嚣着要洗刷耻辱、夺取仙缘的几位古族长老,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他们的身躯绷紧如岩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殷红的帝血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脚下冰冷的桥面银辉之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却又瞬间被神桥本身的光芒吞噬,不留痕迹。那点血色,如同他们内心翻腾却不敢宣泄的恐惧与屈辱的具现。
江帆!
这个名字,连同那口静静悬浮、吞吐着混沌气息的万物母气鼎,此刻如同不可逾越的深渊,横亘在所有人心头。
他斩了龙颜。
龙颜之死,尚可归咎于其自身的狂妄与轻敌,被夺帝兵,失了先手。
众人心中或有不忿,或有轻视。
但叶道呢?
这位叶家的中流砥柱,老牌的大帝后期巅峰!他何曾轻敌?一踏上战场,便是雷霆万钧!祭出叶家镇族帝兵“一叶遮天”,施展压箱底的绝学“叶葬诸天”!那扭曲空间、埋葬万物的恐怖威能,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江帆一度被压制,圣体染血!
结果呢?
结果依旧是那口鼎!
那蛮横无理、仿佛能砸碎一切道则束缚的一鼎破万法!
然后便是吞噬!
干净利落!冷酷无情!
一位与他们实力相仿、甚至更强一筹的同阶强者,连同其赖以成名的极道帝兵,就这样被彻底抹去,成为了那口鼎内混沌气翻滚的燃料。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非言语所能形容。那不是简单的战败,是一种对他们认知、对他们力量层次的颠覆性碾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我上去会不会也是这个下场?”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位大帝后期强者的脑海中疯狂滋生、盘旋。叶道的手段、实力,他们心知肚明。连他都败亡得如此彻底,如此无力自己又能如何?那口鼎蕴含的“破万法”特性,简直是一切神通术法的克星!极道帝兵在其面前,似乎也失去了绝对的威慑。
仙缘虽好,帝尊之境虽诱人但命,只有一条!他们能修炼到如今境界,历经多少劫难,耗费多少资源与岁月?谁愿意成为下一个被炼化的“养分”?谁愿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江帆铸就威名的又一块踏脚石?
先前,若非有那“六百抽一”的侥幸心理,若非想着只要运气好被选中,便能以逸待劳摘取仙缘,他们根本不会踏入这北荒死地,趟这浑水。如今,残酷的现实撕碎了所有幻想。那微小的概率背后,是巨大到令人绝望的死亡风险!
死寂,在无声中蔓延、发酵。六百道身影,如同六百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伫立在银辉之中。
贪婪被恐惧死死压制,勇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烟消云散。无人开口,无人应战。
甚至连目光的交流都充满了躲闪与颓丧。
虚空帝尊那双仿佛蕴藏无尽星璇的眼眸,缓缓睁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爆发,却让塔内所有帝尊的神念都为之一凝。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流,穿透塔壁的阻隔,冷漠地扫过神桥之上那一片死寂的“石雕群”,将每一位大帝后期强者的恐惧、退缩、挣扎尽收眼底。
“看来”虚空帝尊的声音在塔内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位帝尊的识海,“无人敢出手了?” 这平淡的问句,比任何咆哮都更具讽刺意味,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在场所有帝尊的脸上。
在场的其他帝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古龙帝尊、叶道一以及那些派出了族中精锐后期的帝尊们。神桥之上那六百余人,有超过六分之五都是他们的族人、他们耗费无尽心血培养的顶尖战力!这些平日里在各自星域叱咤风云、傲视群雄的存在,此刻竟被一个大帝中期吓得噤若寒蝉,连一战的勇气都丧失殆尽!这不仅是打他们的脸,更是对他们帝族威严的践踏!
“废物!一群废物!”古龙帝尊的怒吼如同九天龙吟,震得塔内混沌气剧烈翻腾,他那庞大的龙躯上暗金鳞片片片翕张,狂暴的龙威几乎要冲破塔身,“尔等为何不出手?!仙缘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若能夺得,参悟其中无上大道,便可窥探帝尊之境!与本尊平起平坐!甚至有望仙途!此等逆天机缘,竟因区区恐惧便畏缩不前?!我族荣耀安在?!尔等道心何存?!给本尊上!杀了他!” 他的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暴怒与一种被深深羞辱的狂躁,试图用帝尊之位的诱惑和龙族的骄傲重新点燃那些强者的战意。
然而,回应他的,是神桥上更加深沉的死寂。
古龙一族阵营中,那位先前曾豪言壮语、声称要“以血洗耻”的大帝后期长老,此刻头颅低垂,紧握着裂穹戟的手指关节同样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动。叶道的实力,他太清楚了,两人曾在古族论道上交过手,不分伯仲。叶道手段尽出,底牌掀开,结果呢?连人带兵都被那鼎吞了!他上去,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裂穹戟再强,能强过叶家的“一叶遮天”?他的龙族战技再凶悍,能破开那无视道则的玄黄鼎光?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死!帝尊震怒固然可怕,但帝尊再愤怒,也绝不可能因为怯战就当场格杀自己族内的顶尖战力。最多是事后责罚,剥夺资源,甚至囚禁。但若此刻强出头那便是十死无生!江帆那口鼎,绝不会留情!龙戬身旁,古龙一族另外三位大帝后期同样沉默如铁,气息晦暗。他们的想法与龙戬如出一辙:帝尊的怒火,尚可承受;直面江帆的鼎,必死无疑!傻子才会现在冲上去!
其他各族的大帝后期,想法亦是如此。叶道的死,彻底浇灭了所有侥幸的火焰。仙缘再诱人,也要有命享用才行。
虚空帝尊将神桥上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深邃如星渊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决断。他不再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强者,目光转向塔内诸尊,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然与威严: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空间的回响,仿佛在诸天万界中传递,“便由吾族之人,终结此局吧。”
此言一出,塔内气氛微变。
古龙帝尊的怒意稍敛,龙瞳中闪过一丝复杂。厄咒帝尊黑袍下的幽火闪烁不定,似乎对这个决定有所不满,但终究没再出言反对群攻——虚空帝尊显然是要将这份“终结者”的荣耀和可能得到的最大好处,留给自家族人。
叶道一周身的青光依旧波动,但杀意似乎收敛了一些,只是冷冷地看着。其他帝尊或沉默,或微微颔首。无人反对。这已是当前局面下,既能挽回帝族颜面,又能解决江帆这个巨大威胁的折中选择。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想看看,虚空帝尊口中这位“吾族之人”,是否真的可以赢。
“虚无。”虚空帝尊的声音,直接穿透了空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敕令,降临在神桥边缘那位如同融入虚空背景的身影识海深处,“执‘虚空之刃’斩了他!”
虚空帝尊敕令下达的瞬间!
“早就等这一句话了,早让我出手不就得了。”
虚无顿时前踏一步。
这一步,并非简单的跨越距离。
他的身影在所有人的视觉感知中出现了瞬间的“断层”——前一瞬还在神桥边缘,下一瞬,已然直接“印”在了战场中央,江帆的正前方!空间在他脚下仿佛失去了意义,如同被随意折叠的纸张。这一步,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声势浩大的登场都更加震撼人心,充满了对空间法则绝对掌控的傲慢!
随着他的降临,一股比叶道“叶葬诸天”更加纯粹、更加本源、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怖压力,如同无形的亿万钧神山,轰然降临!这压力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对空间的基本感知!所有大帝后期强者都感到呼吸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空,空间本身变得粘稠、沉重,连思维的运转都受到了无形的迟滞。神桥的银辉在他周围疯狂扭曲、退避,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塌陷的黑暗轮廓。
“这?他竟然接近帝尊了?虚空,你族隐藏的这么深!”
古龙一族帝尊看向虚空。
虚无的实力,竟然已经超出了寻常大帝后期!
此刻,虚无的右手才缓缓抬起,对着身前的虚空,做出了一个“抽”的动作。
嗤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物质存在被彻底抹除的“湮灭”之音!
在他手掌探入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无声破碎、化为虚无!从那片绝对的黑暗与混乱中,一柄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刃”,被他缓缓抽出。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时而凝练如一道发丝般的、切割时空的绝对锋锐银线,其边缘泛着令神魂冻结的寒芒;
时而延展、流淌如一泓无光无华的暗银水银,所过之处空间被“冻结”,法则被“停滞”;
时而又坍缩成一个吞噬一切光线、声音、甚至感知的绝对黑点,仿佛一个小型的宇宙奇点!
它存在的本身,就是空间的灾厄!刃身周围,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布满无数细密的漆黑裂痕,并且不断蔓延、湮灭!光线在其附近发生诡异的扭曲、弯折,最终被吞噬殆尽!甚至连神念扫过,都仿佛要被其割裂、吸入!
这,便是虚空一族威震诸天万界、令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镇族极道帝兵——
虚空之刃!
此刃一出,整座由无上空间法则构建的虚空神桥,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哀鸣,在臣服!六百大帝后期强者,无论身处神桥何处,都感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仿佛那柄无形的刃,并非握在虚无手中,而是已经悬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脖颈之上!那是空间被绝对掌控、自身存在随时可能被抹除的大恐怖!
虚无手持虚空之刃,那双黑洞般的眼眸,毫无波澜地锁定了前方的江帆。没有杀意沸腾,没有怒火燃烧,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如同虚空本身般漠然的锁定。
“江帆。”他的声音叠响在无数空间断层,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以汝之血为吾族极道帝兵开锋。”